“船老大”一声吼,整条河都安静了
我当布商这些年,每年一进五月,生意就得放一放。为啥?因为汴河两岸比过年还热闹,家家户户都往河边挤,我这个卖布的再不守摊,也忍不住要跑出去看。
按我们开封府的规矩,五月初一就开始“试水”,初三、初四预演,初五才是正日子。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得明白:“诸舟皆鸣锣鼓,分左右而进,争先夺标。”但书里没写的是,那个站船头敲鼓的“船老大”,才是整条龙舟的灵魂。
我认识老孙头,他是南薰门外这一片最有名的船老大,今年四十七,晒得跟黑铁似的。他管的那条船叫“青龙”,光桨手就三十六个,个个是精挑细选的壮汉子。老孙头跟我说:“我这条船,从三月初就开始训了。三十六个桨手,每天卯时就得集合,先在岸上跑三里地,再上船练划水,一练就是两个时辰。中间歇一刻钟,喝口绿豆汤接着练。”
我问他不怕把人练跑了吗?他瞪我一眼:“跑?一个桨手练成,端午那天的赏钱够他一家人吃三个月。去年头名的船,每人分了五贯钱,还有两匹绸子。”我一算,够我卖三十匹布的利润了。
古代“赛前准备”,比现代运动员还讲究
老孙头说,集训这一个月,所有人都戒了酒肉荤腥,只吃素的。我还不信,觉得划船这么大力气活,不吃肉哪有力气?后来翻《武林旧事》才知道,人家说的是“先期数日,众皆素食,以净身心”。再问老孙头,他嘿嘿一笑:“你不懂,吃荤腥容易犯困,划水没劲。我们吃的是糯米糕、绿豆粥,再配点咸菜,管饱又不腻。”
挺有意思的是,古人这套饮食管理,跟现代运动员的“赛前控碳”原理居然一样——都是减少脂肪摄入,提高碳水化合物比例。只不过现代人吃能量棒,我们吃糯米糕。
到了比赛那天,老孙头天没亮就起了。他跟我说,得先给龙头上香,不是求神仙保佑赢,是老规矩——“请龙神”。这个规矩写进了《梦粱录》:“先于数日前,以竹竿缚彩旗,请龙神出祠,迎至舟次。”其实说白了,就跟现代人比赛前握个手、喊个口号一样,图个心安。
一声鼓响,半条汴河都沸腾了
五月初五那天,我卯时就到了汴河边。好家伙,河两岸早被人墙堵得水泄不通。卖糖葫芦的、卖扇子的、卖凉茶的,吆喝声比划船的人还大。我好不容易挤到龙津桥边上,脚底下全是踩掉的鞋。
巳时正,一声炮响,七条龙舟同时从水门出发。老孙头的“青龙”在最中间,他站在船头,光着膀子,腰间扎一条红绸带,手里的鼓槌举得老高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鼓声一响,三十六个桨手同时入水。那整齐劲儿,就跟一个人划的一样。河水被桨片翻起白花,龙舟像箭一样窜出去。岸上的人疯了似的喊“青龙!青龙!”我嗓子都喊哑了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说得好:“旗摇其上,舟疾其下,往来如飞,谓之‘抢标’。”但文字是死的,现场是活的——我看见老孙头鼓点越敲越快,身体跟着节奏前后摇摆,那鼓声就像长在心口上,让人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。最后五十丈,他忽然站起来,一手举槌,一手拍着船帮大吼一声,整个船像是被提起来了一样,猛地往前一冲,第一个撞到了终点的彩标。
我以为赢了就完事,结果还有“修船祭”
我端着碗凉茶去找老孙头祝贺,却发现他没去领赏,反而蹲在船尾,拿一块湿布仔仔细细擦龙头上的水。旁边几个桨手正把船底的泥巴刮干净。
“老孙头,赢都赢了,还擦什么?”
他头也不抬:“这船跟了我十年,每年划完都得洗干净,再用桐油刷一遍,龙头上的金漆要补,龙鳞要描。要是不管它,明年就不灵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忽然想起《齐民要术》里虽然没写龙舟保养,但有一段讲农家修犁的:“岁终,以脂涂犁刃,置高燥处,来年始不锈。”老孙头这不就是给船“上脂”吗?
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我们这些做布生意的,年年进了新货,旧布就压箱底了,折旧算钱,从来不会回头看一眼。可老孙头不一样,他这条龙舟划了一辈子,每年只疯这一次,但为了这一天,他能从三月忙到九月——修船、补漆、练人、调鼓,秋天收了冬闲了还不算完,得把船棚搭好,把桨片包布,把龙须用油纸裹起来防潮。
临走时,老孙头叫住我:“老弟,明年五月初一,你来帮我抬一下龙头吧,不重,就是图个热闹。”
我答应了。回家的路上我想,现代人讲“团队精神”“工匠精神”,老孙头大概不懂这些词儿。他就是实打实地,每年五月,带着三十六个兄弟,为了一条龙舟、一面鼓、一声吆喝,认认真真活上一次。这种活法,比什么冠军头衔都带劲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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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:后来我翻了翻《武林旧事》,里面记过一件事:“西湖龙舟,其制大小不一,多至二十余桡,少亦十余桡。竞渡之日,士女皆着新衣,携酒而往。”你看,连看热闹的都要换新衣裳,可见古人对端午的讲究,不是装样子,是真心实意地把它当成一个隆重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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