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露水还重。
我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钻进后院那片小树林。手里的镰刀还没派上用场,鼻子里先钻进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——那是山茱萸的味道,又苦又冲,像是把冬天所有的冷气都揉碎了塞进鼻子里。
“老张头,你起得够早啊!”
邻村的刘大嗓门隔着矮墙喊了一嗓子,手里也攥着一把红艳艳的茱萸果。我朝他晃了晃镰刀:“你也不赖,今年这茱萸长得壮实,挑几枝好的,回头给你家闺女捎上几枝。”
他嘿嘿一笑:“昨儿个《梦粱录》上不是说了么,‘今世人以菊花、茱萸,浮于酒饮之’,咱虽不识字,听书先生可是念叨过的。”
我点头。这老刘,耳朵倒尖。
---
为啥非得是九月初九?
你得知道,在咱们茶农眼里,九月是个分水岭。秋茶采完了,霜降前的最后一茬野菊花开得正旺。但这天不一样,九月初九,两个九字叠在一起,老人们管这叫“重九”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说得明白:“九月重阳,都下赏菊,无处无之。”可要我说,城里人赏菊是风雅,咱们山里人插茱萸才是正经事。
挑茱萸枝有讲究。不能太老,老枝木质化严重,插在门上没两天就蔫了;也不能太嫩,嫩枝水分大,挂不住果实。最好是挑那种小拇指粗细的,枝头挂满红玛瑙似的果实,闻起来那股辛辣味直冲脑门。
我蹲在林子边,眯着眼挑了半天,终于相中三根。镰刀一挥,咔嚓一声脆响,断口处立刻渗出乳白色的汁液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火辣辣的。
刘大嗓门凑过来:“你这手艺,比城里那些沿街叫卖的小贩强多了。他们卖的茱萸,十枝里有八枝是糊弄人的,枝子细得跟筷子似的,哪有什么药性?”
我笑他:“你懂个屁,人家城里人是图个吉利,谁还真指望这玩意儿驱邪?”
“那不一定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《齐民要术》里可写了,‘茱萸叶可煮食,实可啖’,但最重要的是能辟恶气。你想想,要是没点真本事,能传了几百年?”
---
插茱萸这事儿,现代人根本不会玩
说实话,我觉得现在的人插茱萸,纯粹是凑热闹。超市里买一包干茱萸果,往窗台上一撒,就算完事了。搁古代,这要被街坊邻居笑掉大牙的。
首先要看时辰。重阳这天,必须是清晨采的茱萸枝才灵验。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,露水还挂在叶尖上,这时候的茱萸精气最足。我天不亮就爬起来,就是赶这个时间点。要是等到日上三竿,那茱萸就跟被抽了魂似的,插了也白插。
其次是插的位置。城里人喜欢插在门框上,那是错的。《武林旧事》记载:“都人……以茱萸泛酒,或以茱萸插头。”看见没?是插头上,不是门框上!
我给自己耳朵后面别了一枝,又给刘大嗓门别了一枝。他摸了摸脑袋,傻笑:“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“有啥不好意思的?重阳戴茱萸,就像端午戴艾草,天经地义的事儿。”我说,“你没听老人家讲?《风土记》里都说了,‘茱萸九日熟,气烈色赤,折其房插头,可辟恶气。’”
他又嘿嘿笑,忽然低声说:“我听说城里有些后生,用茱萸精油代替插枝,滴在衣领上就算完事了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我差点把镰刀扔地上,“精油是蒸出来的,叶子果实的精气都跑了,只剩个味儿。咱们这原枝,连叶带果,那股子辛辣劲儿还在里面,阳气足足的,这才是真正的驱邪。”
---
别小看这一枝茱萸,它管的事真不少
采完茱萸,我提着一篮子回家。我婆娘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重阳糕,糯米香混着桂花香,把满屋子灌得醉醺醺的。
“茱萸枝给你准备好了?”她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当然,挑得顶好的几枝。”
她接过篮子,挑出一枝最壮实的,仔细地别在灶王爷像旁边。然后又挑两枝,一枝插在大门闩上,一枝塞进我装茶叶的背篓里。
我纳闷:“背篓里插这个干嘛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她拍拍手上的土,“秋茶容易招虫,茱萸味辛辣,虫子闻了就跑。比什么熏香都管用,还省得你整天用艾草熏,把茶叶都熏走味儿了。”
《齐民要术》里确实提过:“茱萸……杀蛊毒,去三虫。”看来我婆娘比我还懂这个。
我把剩下的茱萸枝分出一小把,打算给村里的老李头送去。他家小儿子的媳妇刚生完孩子,正是需要辟邪的时候。重阳送茱萸,比送什么补品都体面。
---
为啥重阳节后来就没人插茱萸了?
说起来挺可惜的。我小时候,九月初九这天,整个村子都飘着茱萸的辛辣味。家家户户门楣上、窗台上、牛棚里,到处挂满了红艳艳的茱萸果。小孩头顶上也别着,跟戴红宝石似的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。
可现在呢?除了我们这些上年纪的,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茱萸长什么样。他们只知道重阳节要敬老,要给老人买保健品,要带老人去吃顿饭。
我跟我儿子说,重阳插茱萸,就跟端午节包粽子、中秋节吃月饼一样,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。他倒好,回我一句:“爸,茱萸那玩意儿又苦又冲,谁稀罕啊。”
我气得吹胡子:“你懂什么!《梦粱录》里写得多好,‘茱萸为辟邪翁,菊花为延寿客’,这是有说法的!你看看现在,满大街都是菊花,谁还惦记茱萸?”
他瘪瘪嘴:“菊花多好看。”
好看?茱萸才好看呢!秋天把红果子挂满枝头,比什么花儿都精神。那股子辛辣劲儿,闻一口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我把最后几枝茱萸插在他房间的窗台上,他嘟囔了两句,也没拔掉。过两天我再去看,那枝茱萸已经干了,果子缩成一团,但那股辛辣味还在,像一只不声不响的老猫,窝在窗角,守着屋里的人。
吃完饭,我端着碗重阳糕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山坡上红彤彤一片——那是野茱萸熟了。秋风吹过来,满嘴都是辛辣的、野性的味道。
我突然想,要是现在的人也能闻一闻这股味道,大概就会明白,为什么古人非要在重阳这天插茱萸了。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把那股子山野里的精气神,带回家。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