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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刚过,灶间飘出肉香
我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李嫂往大锅里第三次添水,蒸汽裹着酱肉的咸香直往鼻子里冲。
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,按照汴京的规矩,各家各户都要吃“撑腰糕”、喝“引龙酒”。我这个在城东开了十年私塾的老先生,年初就攒了半贯钱,就为了这天请几位老友来家里聚聚。
锅里的猪头肉已经炖了两个时辰,筷子一戳就能透——这是我昨夜睡前就交代李嫂备下的。龙抬头吃猪头肉,取个“龙头”的彩头,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着呢:“二月二日,谓之龙抬头,贵家士庶,皆以此日食龙鳞饼、龙头肉。”
现代人请客可能叫个外卖就行,我们这年头可不行。从三天前开始,我就得亲自跑菜市,挑那刚杀的猪头,毛要刮得干净,耳朵眼儿里不能留一根杂毛。还得买葱蒜、酱醋、桂皮八角,这些香料铺子只在东街口有一家,来回得走半个时辰。
最麻烦的是酒。我可不像有钱人家能整坛整坛地买“白羊酒”或“眉寿酒”,只能去巷口打两角散酒,回来自己兑些蜂蜜,装进粗瓷瓶里假装是蜜酒。这事儿让隔壁王秀才知道了,还笑话我:“先生这酒,怕是连龙王爷喝了都得皱眉!”
申时三刻,宾客入席的讲究
“先生,陈秀才来了。”童子小福子跑进来报信。
我赶紧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——这衣服还是去年冬至前新做的,平日里舍不得穿,只在请客时才上身。袖子边磨破了,我让李嫂绣了两片竹叶挡住,乍一看倒像是特意点缀的。
陈秀才进门先拱手,我赶紧还礼。眼见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是一包炸得金黄酥脆的春蚕豆。“龙抬头,炒豆香,听说先生备了龙头肉,我岂能空手来?”他笑着说道。
这龙抬头请客,客人自带吃食是规矩。《梦粱录》里写着:“是日,士庶家各以蚕豆、莲藕、蜜饯相馈遗。”我收了蚕豆,让小福子摆到点心碟子里,又回赠了两个刚蒸好的“龙鳞糕”——其实就是枣泥馅儿的荠菜团子,用模子压出鳞片状,蒸出来翠绿绿的,好看。
等人到齐了,麻烦事来了。
张先生、李教谕、王秀才、陈秀才,加上我一共五个人。谁坐主位?谁坐客位?谁挨着窗户?谁靠着门?这都有讲究。按规矩要“以东向为尊”,可我家的堂屋是坐北朝南的,东边是墙,总不能让人对着墙吃饭吧?
最后我灵机一动,说:“今儿是龙抬头,咱们就依着周礼里的‘乡饮酒礼’,年龄最大的坐上位。”张先生今年五十有六,比我大了十岁,自然坐了首席。其他人按岁数排下去,倒也和和美美。
现代人请客哪管这些?朋友们来了,随便坐,想吃啥夹啥。可在宋朝,哪怕是在我这样的穷塾师家,座次乱了也能让人笑话三年。李教谕后来私下跟我说:“要是你让老夫坐了首席,我这老脸往哪儿搁?还好你是按岁数排,不是按功名。”
酉时开席,吃什么、怎么吃都记在书里
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。
我这顿饭可下了功夫。照着《齐民要术》里“素食篇”的法子,做了葱韭羹、薤白汤,都是春天的时令菜。猪头肉切得薄如纸片,码在青瓷盘里,浇上姜醋汁,撒上一层香菜末儿。还有一盘春饼,薄得透光,裹上豆芽、韭黄、肉丝,咬一口,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王秀才吃得高兴,摇头晃脑地念起诗来:“春饼如烟薄,龙头似玉肥。先生真巧手,胜过五侯鲭。”
我连忙摆手:“不敢不敢,这算不得什么。你是没瞧见过富贵人家的龙抬头宴,《武林旧事》里记着呢——‘贵家巨室,竞以金银器皿、水陆珍羞相夸,肴馔精洁,冠绝一时’。人家那才叫讲究,我这一桌,能塞牙缝就不错了。”
不过有一样我得夸夸自己——春盘做得地道。宋朝人讲究“咬春”,二月初二正是吃春盘的好时候。我把萝卜、芹菜、韭菜、蓼芽切得细细的,拌上盐和醋,每人都分一小碟。这可不是我发明的,《梦粱录》卷十六专门记了:“二月二日,俗谓之龙抬头,民间争食春盘、糕团,谓之‘接龙尾’。”
现代人到了春天也会吃春饼,但哪有我们讲究?光是配菜就有七八样,还要讲究“五行配色”——白萝卜丝属金,绿芹菜属木,红椒丝属火,黄姜丝属土,黑木耳属水。做菜做到这个份上,已经不是吃,是吃个文化了。
有意思的是,我原本以为大家会抢着吃猪头肉,结果最先光盘的是一盘炒豆芽。陈秀才说得好:“龙抬头,该吃龙须菜。”(豆芽细长如龙须,所以古人这么叫)张先生则专门挑了韭黄吃,说是“龙舌菜”。每样菜都有个吉祥名儿,这顿饭吃得不光是味道,更是口彩。
戌时将尽,意外的发现
吃到末了,大家都有些醉了。
文人酒后喜欢做什么?写诗呀。王秀才先起了个兴,让我出个题目。我随口说:“咱们今日吃的是龙抬头宴,就以‘龙’为题,每人作一首五绝,但诗中不能出现‘龙’字。”
这分明是刁难人。可这帮老学究居然兴致勃勃地写了起来。张先生先成诗:“春盘香满屋,酒气透重帘。若问今宵意,云中尾正纤。”(没提“龙”,却写了龙抬头时龙尾初现的意象)
我正想夸他,低头发现自己那杯蜜酒里,不知何时落进了一片院子里的桃花瓣,粉艳艳地漂在酒面上。
忽然想起《礼记·月令》里那句话:“仲春之月,始雨水,桃始华。”原来龙抬头这天的雨,是要和桃花一起下的。
我正发愣,小福子跑进来说:“先生,房东周员外派人来说,今年的束脩能不能宽限到端午再交?”
我叹了口气。写诗归写诗,日子还得过。这顿龙抬头宴花了将近一两银子,够我半个月的嚼用了。可每年这个时候请客,不光是图个热闹,更是让街坊邻里知道——我虽然是个穷塾师,但也懂规矩,重情义。
毕竟,这个时代讲究的就是“礼”字。你请我一顿,我回你一席;你敬我一尺,我还你一丈。现代人可以用手机发个红包就算请客了,可我们这样的读书人,就连请顿饭,也得请得有板有眼、有章有法。
送走客人已近亥时。我收拾碗筷时,发现王秀才偷偷在青瓷盘下压了五个铜钱——说是给我添些酒钱。陈秀才更逗,走的时候把自己带的春蚕豆又装回去了大半,说是“带回去给家母尝尝”。
你瞧,这才是真正的龙抬头——不只是抬头,更是低头看见人情冷暖。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