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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。
我蜷在灶台边的草堆里,听见阿娘在院子里喊:“二狗子!起来!”
我翻了个身,拿袖子挡住眼。昨儿个放牛回来晚了,实在困。
“再不起来,今儿社日给你吃素!”
我一个骨碌爬起来。吃素可不行,社日要有肉吃的。
推开门,院子里冷风直灌。阿爹已经扛着锄头出去了,临走在门上贴了张红纸。今儿是什么日子?哦,秋社。
村里早就热闹起来。正像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的:“八月秋社……市学先生预敛诸生钱作社会,以致雇倩祗应、白席、歌唱之人。”我们这没城里排场大,但也是要忙一整天的。
阿娘递给我一把秃扫帚:“去,把牛棚扫了,灶房也扫干净。今儿社日,土地公公要来吃饭的,屋子不干净,他要生气的。”
这扫帚,真不是你想的那样
说实话,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扫帚就是扫帚,能扫地就行。后来才知道,古人用的扫帚跟我们现在的塑料扫帚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《齐民要术》里专门写了怎么做扫帚:“取楮皮,水浸之,曝干,编以为帚。”阿娘用的就是楮树皮编的那种,硬邦邦的,扫地上黏着的牛粪渣子,得用力蹭好几下才掉。
最有意思的是,古人扫地的方向还有讲究。不能从门口往里头扫,那叫“扫财入室反成祸”。得从里边往外扫,把脏东西都扫出门——这叫“送穷”。
我一边扫,一边想着这规矩。现代人谁管这些?我舅舅在城里住,那吸尘器推来推去,想往哪儿推往哪儿推。可我们村里阿婆们可讲究了,进门扫地犯了忌讳,要挨训的。
正想着,扫帚底下拨拉出个东西。硬邦邦的,灰扑扑的。
我蹲下捡起来一看,是个木头刻的小牛。
意外翻出了个“古董”
木头巴掌大,虽然沾满了灰,但能看出刻得挺用心。四条腿蜷着,脑袋歪歪的,像在睡觉。我翻到背面,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。
我不识字。
揣着木牛跑进灶房,阿娘正蹲在灶前烧水。“阿娘,你看这是啥?”
阿娘接过去,眯着眼看了看,突然笑了。
“这是你阿爷小时候刻的。”她把木牛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阿爷小时候也放牛,有一年夏天在河边睡着了,牛跑了,找了大半天才找回来。他爹气得要打他,他就刻了这个赔罪。”
我接过木牛,翻来覆去地看。原来阿爷也放过牛啊。
《武林旧事》里说,社日这天要“洒扫庭除,洁其室宇”。城里人大概就是拿鸡毛掸子掸掸灰,我们乡下不一样,是真动手——从房梁到墙角,每个旮旯都得扫到。
我搬了条长凳站上去,拿布条绑在竹竿上,把房梁上挂着的蛛网拨下来。那些蛛网黏糊糊的,沾了一脸。灶房的灰也厚,一拨拉就往下掉,迷了眼。
阿娘从灶房探出头:“二狗子,用湿布!”
她说的是《礼记·月令》里的话:“季夏之月……可以粪田畴,可以美土强。”虽然说的是种地的事,但家里洒扫也是一样的道理——干扫扬灰,湿扫才干净。
我跑去水缸边把布条打湿了,这才继续扫。果然好多了。
社日洒扫,原来是为了请“客人”
干到日头爬上树梢,屋里屋外总算收拾干净了。
阿娘又把门前的空地扫了一遍,拿水洒了洒。回头看见我站在那儿,说:“去,把牛喂了,今儿放半天假,晚上有社肉吃。”
我牵牛去后山,一路上遇见不少人。隔壁李大娘在门口晒被褥,前头张大叔在修院墙。大家脸上都带着笑,因为秋社日是大家凑钱买猪羊祭祀,完了分肉吃。
《梦粱录》里写得明白:“秋社日……各以社糕、社酒相赍送,贵戚、宫院以猪羊肉、腰子、奶房、肚肺、鸭饼、瓜姜之属,切作棋子片样,滋味调和,铺于饭上,谓之‘社饭’。”
我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不过这会儿还不能吃肉。洒扫的意义我后来才明白——社日要祭祀土地神,灶王爷、土地公公这些神仙,加上各家各户的祖先,都会回来“吃饭”。屋子不干净,神灵不肯来,那祭祀就没用了。
现代人请客之前收拾屋子,顶多是怕客人嫌脏。古人可不一样,那是真的相信祖先和神灵会在这一天飘回来,坐在堂屋里等着上供。
这么一想,阿娘今天从鸡叫忙到午时,是真的上心了。
结尾
傍晚,社肉分了。每家几块猪肉,半碗羊杂碎。阿娘把肉炖了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
我把那个木头小牛放在供桌上,挨着新蒸的社糕。
阿爹喝了口社酒,笑着跟我说:“等你长大了,也给儿子刻一个。”
我想了想,要是城里人家里有这种东西,大概直接扔了。可我觉得,留着挺好。起码等我老了,还能跟我孙子说——阿爷小时候也放牛,也有牛跑丢的时候。
那时候的屋子,大概不用洒扫得这么干净了吧?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