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晨钟在城墙头悠悠回荡,我还是一身皱巴巴的皂隶服,腰间那块腰牌勒得肚子生疼。本想溜去角楼下的汤饼摊买碗热汤,可刚转过巷子,就听见一阵锣鼓喧天,那是勾栏方向传来的。好家伙,今天是初一,瓦舍里的“露台”早早搭好了,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。
我本该去衙门点卯,但那唱曲儿的嗓子实在太勾人,像是拿细细的丝线在心尖上挠。我叹了口气,把官帽往怀里一揣,索性挤进了人堆。要是被上头抓到,大不了扣几百文薪俸,可要是错过了这出《连理枝》,那可是连梦里都要后悔的。
所谓“勾栏”,其实是当时的大型综合娱乐中心
说实话,很多人以为古代看戏就是在那儿干坐着,其实大错特错。这瓦舍里头,除了看戏,卖吃的、卖杂耍的、算命的(当然我是不信这些的)、卖香药的,挤得那是密不透风。
我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,鼻子里闻到的全是浓郁的沉檀香气,混合着刚出炉胡饼的焦香,这种味道,比衙门里那股陈旧的卷宗味儿强出一百倍。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得一点不假:“瓦中多有货药、卖卦、喝故衣、割皮、作靴、镶打铤、装干酪、灰面、豆豉、腌腊之事。”以前觉得这书里写得琐碎,今天身处其中才明白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热气腾腾的大宋。
这地方可不就是咱们现在的购物中心加电影院加美食城吗?不同的是,这里没有空调,全是人挤人出来的热气,还没开始演,我背后就湿透了。旁边一个卖果子的老头,手里的托盘被挤得晃晃悠悠,嘴里还在吆喝着“梅子姜”,那声音尖亮,跟戏台上小旦的转音居然能对上节奏。
坐前排不仅要花钱,还要看脸面
戏台子上,主角登场了。穿的是攒花披袄,抹的是浓艳的胭脂,那身段一扭,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我站在后排,只能伸长脖子看,这时候我才发现,台子下方有个挺讲究的安排。
这戏台左右都有专门的“看位”,那可不是随便坐的。有些有钱的客商,或者带了家眷的官宦,早早就会占下好的位置。我正寻思着这位置费得多少,冷不丁听见旁边有人议论,原来这叫“看位钱”。这让我想起现代那些演唱会的VIP席位,古今倒是一脉相承,有钱人总是能离偶像更近一步。
《梦粱录》里记载得很清楚:“勾栏内设坐榻,各有高下,用钱买位。”你以为你是观众,其实在戏班子眼里,你只是等级不同的“韭菜”。我这小衙役,能站着听个响儿已经不错了,哪敢肖想坐榻?不过,这种大家挤在一起看戏的感觉,反倒比坐在高座上更有滋味。你周围的人在笑,你跟着笑;大家起哄,你也跟着跺脚,那种共鸣,是坐在屏幕前刷短视频绝对体会不到的。
追星这件事,古往今来都没变过
台上唱曲儿的艺人,据说叫王阿婆,在汴京城那是有名的。还没上台,我就瞧见台下有几个打扮得花哨的小年轻,手里挥着绢帕,一声接一声地叫好,那阵势,跟现代粉丝团接机没啥两样。
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是,戏演到高潮处,台下观众往台上扔铜钱的习惯。那铜钱雨落下来,打在台上丁零当啷响,艺人还得停下来行礼致谢。我看着那满地的铜板,心想这哪里是看戏,这简直是在“撒钱换快乐”。
其实,我们衙役平时忙于琐事,每天处理的不是邻里争吵,就是丢了鸡鸭的案子,见的都是生活里灰暗的一面。可到了这勾栏瓦肆里,看着台上的人悲欢离合,听着那丝竹管弦之声,心里的那股烦躁好像瞬间被洗干净了。
戏散场的时候,已经是日头偏西。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,往衙门走去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勾栏里的香粉味儿。说来好笑,我在衙门当了五年差,每天盯着犯人看,从没觉得日子有多鲜活,反倒是今天跟着一群平头百姓挤了一上午,才觉得这汴京城是活的。
回到衙门,正好撞见头儿查岗,我把官帽往头上一扣,挺直腰杆走过去。他皱着眉闻了闻我身上的味道,眼神里露出一丝古怪,我嘿嘿一笑,没敢多话。
原来,不管穿什么衣服,不管身处什么职位,人活着,总得留个空隙给那些没用的美好。你说这追星是浪费光阴吗?我倒不觉得。要是没有今天这一出,我怕是要在卷宗里枯萎了。以后每个初一,看来都得寻个理由,往这瓦舍里钻一钻,毕竟,衙役也是人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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