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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刚过,我站在汴京城东角楼街南的宅院里,看着家仆把一只大雁捆得整整齐齐——那雁脖子扭来扭去,羽毛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老管家王顺一边拍打袖口的灰一边嘀咕:“老爷,这鸟儿真能当聘礼?还不如送两匹蜀锦实在。”
我瞪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?《仪礼》上写得明明白白,纳采用雁,这是古礼。你以为是咱们乡下送鸡鸭鹅蛋?”
其实我心里也没底。这是我第一次给儿子办婚事——长子陈安今年十八,在太学念书,前几日同僚李郎中托人来说媒,说他家二姑娘年方十六,知书达理。按规矩,得先走“纳采”这道程序,也就是现代人说的“提亲”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过这档子事:“凡娶媳妇,先起草帖子,两家允许,然后起细帖子,序三代名讳、议亲人口、曾祖、祖、父三代官职。”说白了,就是先互递两家基本信息,长辈点头了,再正式登门问名。我今儿要干的,就是带雁上门,问李家姑娘的名字和生辰。
你可别笑——名字明明媒人早给过,但按规矩还得当面再问一遍,就跟现代面试时明知道简历写了什么,还得让人家自我介绍一个道理。
提着大雁登门,被门房拦了半个时辰
午时初,我带着大雁、两匹绢、一封写着“谨以雁礼”的红帖,乘轿往李郎中家去。轿子路过州桥夜市时,听见路边茶坊里有人在喊“二月二龙抬头,剃龙头”,小摊上摆着炒豆子和糖糕,香气直往轿里钻。我心想,这一日百姓忙着剃头、吃煎饼,我倒好,忙着给儿子送鸟。
到了李府门口,我整了整公服——按《宋史·礼志》的说法,纳采这天“主人具公服,备礼而行”,虽说是私事,但同僚之间往来,穿戴马虎了有失体面。门房进去通报,我在影壁前干等着,脚底踩着青砖上的青苔,听见里面隐约有笑声和脚步声,就是不见人出来接。
这一等,就是半个时辰。
我忍不住跟王顺嘀咕:“古礼上说,‘宾执雁,问名,主人揖入’,怎么没人揖呢?”王顺缩着脖子回:“老爷,兴许是李家姑娘还在梳妆。”
噗,我倒忘了——这门亲事,姑娘本人是同意的吗?《梦粱录》里写议亲,“以草帖子通于男家,男家以草帖子问卜,得吉无克,方回草帖子”,从头到尾两家大人商量,压根没问过儿子闺女愿不愿意。我忽然有点同情李家闺女,连嫁谁都没得选,就被媒人几句话许了人。
好不容易,李郎中亲自迎出来了。他穿着紫色公服,笑呵呵拱手:“陈兄久等了!方才小女系了回发带,耽搁了。”
我心想:你闺女系发带关我什么事?该不会是躲着看一眼未来相公长什么样吧?这个念头一起,我倒乐了——现代人相亲还要见见面聊聊天,宋代倒是直接把这一步跳过去,全靠媒人的一张嘴。
问个名字,要问三遍,还得写下来
进了正堂,分宾主落座。茶上来后,我让王顺把大雁捧出来——那雁这会儿安静了,歪着脑袋打量满屋子的人,倒有几分威风。李郎中看了一眼,点头:“好雁,肉质紧实。”
我差点没憋住笑。按《礼记·士昏礼》的原话:“纳采用雁。”注解说,雁顺阴阳往来,象征夫唱妇随、守时守信。宋代人倒好,上来先合计好不好吃。不过想想也合理,大雁又不能当宠物养,最后多半炖汤了。我估计古人带雁去提亲,跟现代人带茅台上门一个道理——体面,但不实用。
接着,我从袖中掏出红帖,正色道:“仆之子安,年十八,未娶。闻贵宅二女贤淑,愿纳采问名。”
这话听起来文绉绉的,其实就跟现代人说“我家小伙子不错,听说你家姑娘挺好,咱们处处看”一个意思。只是古人非要背一套套词,弄得跟念台词似的。好在李郎中也是官场老人,对答如流:“仆之女小字婉娘,年十六,未曾许人。家世清白,三代为官。”
我赶紧让王顺铺开纸笔,当场把“李婉娘”三个字写下来——这个就叫“问名”,问的不只是名字,还有生辰八字。《清明上河图》里画过类似场景,只不过画上是老百姓家的提亲,没那么正式,几个大嫂边嗑瓜子边把亲事定了。我这里倒好,跟签合同似的,字字落实。
说来也好笑——我们宋代人管这一步叫“纳彩问名”,可实际操作中,名字早就知道了,无非是走个形式。我突然想起现代人结婚前要见双方父母、谈彩礼、订酒店,流程繁琐得让人头大,可我们宋代也不遑多让。只不过现代人用微信谈,我们骑着马亲自跑,效率没高到哪去。
差点被大雁抓了脸,狼狈收场
写到一半,出事了。
王顺端着雁的手松了松,那雁猛地扑腾起来,翅膀一扇,把桌上的茶水打翻了,墨迹晕开了我刚写的“婉”字。雁毛乱飞,我脸上沾了一根细羽,李郎中躲得快,可他那件新做的紫公服上溅了几点茶渍,心疼得直皱眉。
我一边按住雁一边骂:“这破鸟,回头炖了它!”
王顺赶紧把雁抱出去关笼子里。我擦着脸上的汗,心想,这要放在现代求婚,钻戒掉了或者花束散了,估计也是这副狼狈样。李郎中倒大方,摆了摆手:“陈兄不必在意,雁通灵性,方才是在替小女试探你的耐心呢。”
我拱手行礼:“李兄说笑了,倒是李某失了礼数。”
《武林旧事》里写宋代世家纳采,“雁以红绢束之,又系以彩绣,备极华美”,到了我这儿,雁是没捆好,茶是洒了,华美是半点没搭上。看来这礼数光读书不行,还得练。要不怎么说“纸上得来终觉浅”呢?我读了半辈子书,头一回登门提亲就败在一只雁的爪子上。
回去的路上,王顺问我:“老爷,这雁杀了炖汤还是养几天?”
我想了想,叹了口气:“养着吧——等李姑娘过门那日,让它见见新娘子。毕竟它是替咱们跑的腿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不能杀完就炖了。”
王顺在后面憋着笑。我回头瞪他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说实话,干了一辈子差事,我一直以为古代婚礼无非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冷冰冰没感情。可这一趟,提着大雁,看着李郎中笑着迎出来,听他闺女躲在内院偷偷往外看,倒觉得——人呐,不管宋朝还是现代,心里那点期待和忐忑,其实差不多。
只不过现代人拍婚纱照,我们宋朝人拎雁跑腿。谁比谁浪漫,还真不好说。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