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的鼓声刚敲过,我从被窝里爬起来,外头还是黑漆漆一片。老婆翻了个身嘟囔:“今儿冬至,衙门不是放假吗?起这么早作甚?”
我系着腰带,头也不回:“去景阳山。”
她大概以为我疯了。冬至大如年,谁不在家吃馄饨祭祖?可我就是想出去走走——在衙门里闷了快一年,天天对着案牍文书,再不活动活动筋骨,这双腿都要退化成摆设了。叫上老陈,他倒是爽快,揣了壶酒就跟我出了门。
山道上的熟人比衙门口还多
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飘着昨夜烧纸钱的焦味儿。冬至前一晚,东京城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外烧纸祭祖,那股子纸灰混着柏油的味儿,能飘一整夜。我和老陈踩着薄霜往城北走,靴底咯吱咯吱响。
走到景阳山脚下,我俩都愣住了——山道上影影绰绰全是人,有穿官服的,有穿便服的,三三两两往山上走。老陈扯了扯我袖子:“这不是王主簿吗?那边那个是不是李侍郎家的管家?”
好嘛,合着全城当差的都来了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载:“冬至前一日,云物预报,谓之‘瑞雪’。”又说“冬至日,谓之亚岁,官府五鼓,诣景阳宫朝贺。”但那是朝廷大典,轮不着我们这些小官。倒是有趣,这本书里还提到“民间多于是日登高宴饮”——原来这风俗不光老百姓有,当官的也爱凑这个热闹。
爬到半山腰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山风灌进脖子里,冻得人直打哆嗦,可周围的谈笑声却越来越热闹。有个穿绿袍的年轻主事,大概是从江南调来的,气喘吁吁扶着棵树:“这山……比我们那儿的土坡高多了……”
旁边一个老吏笑道:“小郎君不知道吧?咱们东京城四面皆平,就这几座山头金贵。每年冬至、重阳,城里人挤破头也要来登高。去年冬天有个老御史,七十多了,还让儿子背着上山呢。”
山顶上的酒香和琴声
到山顶时,太阳正好跳出地平线。远处汴河像一条银带子,绕过城墙蜿蜒而去。城里的坊市还罩在薄雾里,只有大相国寺的塔尖镀了一层金光。
我们几个找了个背风的亭子坐下,老陈把酒壶往石桌上一墩:“来,整一口!”他这人就是豪爽,大冬天的喝冷酒也不怕。旁边几位看我们带了好酒,居然也凑过来,从食盒里掏出热腾腾的羊肉包子——原来人家准备得更周全。
《齐民要术》里说过冬至要吃“馄饨”,取其“混沌”之意,说是“天地开辟之始也”。但山顶上可没有馄饨卖,倒是有人带了烤饼,有人揣了酱肉,拼在一起倒成了野宴。有个姓刘的员外郎,从怀里掏出个青瓷瓶子,说是自家酿的桂花酒:“冬至阳气初生,喝了这酒,一冬都不畏寒。”
我问他:“刘兄怎么想起今日登高了?”
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城郭:“一年到头在衙门里弯腰画卯,冬至放假,不得来看看这天地有多大?咱们这些人,整天算计粮税户口,眼睛都快长在账本上了。”
这话说得我心头一动。是啊,日子久了,人容易活成一只案牍上的蜗牛,以为衙门那四堵墙就是天下。可站在山上往下一看,那些坊市、街道、人群,不过是一幅画罢了。
亭子里还有个小吏在弹琴——估计是哪个衙门的书办,趁着放假才敢把琴带上山。琴声不怎么利索,断断续续的,但配着山风倒也清雅。老陈听着听着,突然说:“咱们这和《武林旧事》里记的临安人差不多嘛——那书上说临安人‘冬至日,虽贫者亦皆新衣,备酒食’。”我笑道:“东京是‘虽富者亦须登高’,不然显不出你的余暇。”
下山时的一个小发现
日头爬上三竿,我们开始下山。走到半山腰一处岔路,老陈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蹲下来看路边一块石头。我凑过去,发现石头上刻着几行字:
“庆历三年冬至,与诸友登此山,酒三巡,诗二首,观日出,乐甚。时大雪初霁,天地一白。”
落款是一个我已经不太熟悉的名字,问了旁边人,说是嘉祐年间的一个老通判,早已退休回乡了。老陈摸了摸那刻字,又看了看远方的云,叹了口气:“明年咱们也来凿一个?刻在这儿,让后人也知道,庆历八年的冬至,有两个小官在这儿喝过酒、看过日出。”
我没接话,但心里觉得这个主意不坏。至少,比在衙门里看一辈子的账册有趣。
下山回到城里,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,卖馄饨的铺子前排着长队,酒肆里飘出热腾腾的蒸汽。我忽然想起来,现代人要是过冬至,大概就是吃顿饺子、刷会儿手机,顶多发个朋友圈。而我们这代人,至少还会贪那么一口山风,看一眼这天地——哪怕明天还得回去画卯补签。
老陈推了我一把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明年的冬至,该换一家酒坊的桂花酒尝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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