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，晨雾还没散尽，我就已经在大门口抖落那一床厚重的棉被了。
街坊邻居的门板吱呀作响，大家都在忙着把过冬的陈年积灰请出去。我这腰板，平时抬轿子那是铁打的，可今天为了搬那张红木罗汉床，险些闪了老命。屋子里那股子霉味儿，被春风一吹，总算散去了不少。这可是个讲究活儿，老辈人传下来规矩，春天一到，必须要把犄角旮旯里的陈灰扫净，不然这霉气压着，人也跟着颓废。
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，一边想，这场景要是让几百年后的人瞧见，怕是得乐坏了。咱们现代人扫除，那是用什么吸尘器、扫地机器人，按下个按钮，屋里就干净了；咱们呢？那是真的要把屋子拆了重装一遍的架势。
“帚扫尘埃，明净如新”
你看那《武林旧事》里头是怎么写咱们临安城的：“春分之日，家家户户，争用扫帚，扫除门户，谓之去晦。” 虽然那是写上层人家，可咱们小老百姓也差不了多少。今天这活儿，最难的就是屋顶上的积灰，那玩意儿像是长了眼睛，只要你抬头，它就往你鼻子里钻，打个喷嚏能把灰尘扬起来二尺高。
说真的，我们干轿夫的，平时接触的都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宅邸，看多了金碧辉煌的梁柱，回头看看自己这窄小的泥地房，心里头多少有点落差。但这扫除的劲头，却是一样的。把家具搬到院子里，用陈醋混着草木灰水擦一遍，那木头上留下的清香，比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水味儿好闻多了。
我还记得小时候，娘亲总念叨：“灰尘不扫，福气不到。”那时候觉得这话纯粹是哄小孩的，现在岁数大了，天天扛着轿子在街头奔波，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。把屋子收拾得明亮，心情确实不一样。现代人老爱说“极简主义”，其实咱们老祖宗早就玩透了，一年一扫，扫掉的不只是土，还有这一年下来的琐碎烦忧。
“蚕神降临，福报绵长”
今天祀蚕神，仪式感满满。桌上供着清茶和刚蒸好的糯米糕，那香味儿混杂着新翻出来的泥土味，竟有一种莫名的安宁。蚕神像前香烟袅袅，我跪在蒲团上，诚心诚意地拜了拜。虽说我不养蚕，但咱们这城里的人，谁不是靠着这丝绸买卖过活？轿子里坐的那些绸缎庄掌柜，要是生意好，咱们的赏钱也能多点，这其中的关联，谁又能说得清呢？
我想起《齐民要术》里记载：“春分蚕神下界，户户皆宜洒扫，以示虔诚，冀望桑叶满筐，丝绵成山。” 原文虽是讲蚕事，可咱们这些做粗活的，听着也觉得顺耳。你看，无论是养蚕还是抬轿，本质上不都是为了那口饭吗？把路面扫平了，轿子才稳当；把屋子扫净了，人才安生。
现代人扫除，多是为了社交，拍照发到那个叫“朋友圈”的地方，展示一下生活品味。咱们这扫除，是为了心里那份踏实感。那种感觉，怎么形容呢？就像是你把轿子打理得锃亮，哪怕这轿子不是你的，当你把那一层灰擦掉，看着它在阳光下闪着木头本身的光泽时，你会觉得，哪怕是在这乱世浮生里，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秩序。
意料之外的发现
就在我把靠窗那张缺了角的凳子搬开时，竟然在缝隙里摸出了一个旧钱袋。那钱袋磨得发白，上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。打开一看，里头躺着一枚成色不错的铜钱。
我愣住了。这玩意儿，怕是五年前咱们刚搬进这房子时，婆娘丢的那枚吧？那时候因为丢了钱，家里还闹了好几天的别扭，觉得是遭了小偷。没成想，它竟然一直躺在这阴影里，默默守了五年的灰尘。
握着这枚铜钱，看着窗外那几株抽芽的嫩柳，我忽然觉得，其实咱们折腾这一趟大扫除，不仅仅是为了迎接什么神灵。这就像是在人生的长路上，偶尔停下来，翻翻自己的衣兜、擦擦自己的心门，把那些被琐碎压住的旧时记忆重新找出来。哪怕只是发现了一枚丢弃的铜钱，那也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庆幸。
今晚的月色想必不错，屋子里扫得连耗子都找不到落脚点，躺在那木床上，闻着淡淡的醋味和泥土的清香，心境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坦。至于明天那轿子还要不要继续抬，那是明天的事，起码今晚，这间屋子是属于我的。
对了，你们现代人那个叫“断舍离”的，真的能把心里的灰也一并扫干净吗？还是说，你们只是把东西换了个地方藏起来了？反正我这人粗，觉得只要把手下的事做细了，这日子，总归是能亮堂起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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