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来谈明年租田的价钱。他租的是我名下那三亩半水田,今年收成不算好,他想让我把租子从每亩七斗降到五斗。我没急着应,从怀里摸出《齐民要术》的抄本,翻到“种谷”那篇,指着其中一行念给他听:“‘凡田,欲早晚相杂,有闰之岁,节气近后,宜晚田。’你看,今年闰六月,节气往后拖了,你种得早,穗子都没灌满浆,这事儿怪不得天,得怪你自己没算准节气。”
老周挠了挠头,嘟囔着:“那书是给大庄户看的,我们小佃户哪讲究得了那么多。”
我没接话茬,灌了一口酒,又问他:“你媳妇今儿晚上是不是要摆瓜果乞巧?‘《梦粱录》里写,七夕晚上,家家户户‘于广庭中设香案,摆瓜果,以针线乞巧于天孙’。你回去告诉她,要是她这月绣的鞋面能跟着我那木楔子一块儿赶在七夕前完工,租子我就让两斗——就当是给‘天孙’上供的彩头。”
老周眼睛一亮,又有点犹豫:“两斗?那可是好几石米钱。”
我指了指墙角那堆刨花:“你看这木料,有直有弯,直的有直的用处,弯的有弯的料性。庄稼人跟土地也一样,年景好的时候租子按规矩来,年景差的时候得讲人情。我这几亩田,你种了三年,地肥没亏过你,你也该记着点儿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重,老周的脸红了红。他低头搓着手里的绿豆荚,半晌才说:“那……那要是织女真显灵,让我媳妇这月绣出百双鞋面呢?”
我笑了,给他斟满酒:“那我也显灵,让你明年租子减半——但你得帮我多打十根木桩,我打算秋后修个晒谷场。”
交易就这么定了。没有合同,没有画押,全靠一碗酒和一句口头的应承。这在咱们宋朝,算得上最寻常的契约了。不像如今城里那些商号,动辄写七八页的契书,用印泥盖得花花绿绿,还要找保人、跑衙门口,费老大的劲。我有时候觉得,这地里的规矩其实比纸上的规矩更牢靠——就像这老周,他要是敢赖账,明年村里谁还敢租田给他?名声这东西,比官府的红头签子管用多了。
喝到月头偏西,老周把剩余的绿豆荚倒在我桌上,说:“陈师傅,这是给您下酒的。那租子的事儿,我回去跟媳妇商量,明儿给您回话。”
送走老周,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听着远处巷子里传来的乞巧歌声——《武林旧事》里说,临安城的少女们七夕晚上要“以象牙雕龙凤,或以木做牛郎织女,点缀灯月”,我们这小镇没那排场,但各家媳妇也会摆几个瓜果,对着月亮穿针引线。我忽然想起来,我娘年轻的时候跟我说过,她做姑娘那会儿,七夕晚上偷偷在供桌底下藏了一把新糠,因为《四民月令》里说“七月七日,曝经书及衣裳,可辟蛀虫”。她那是想求织女保佑家里粮食不生虫呢。
老周嘴里的“织女显灵”,其实哪有什么神仙插手,不过是人跟人之间的那一份相互体谅。做手艺的讲究榫卯合缝,种地的讲究风调雨顺,说到底,都是咱们凡人自己盘算着,怎么让日子过得比去年强一点点。
倒是有一点挺有意思——我后来才知道,老周那天攥着绿豆荚进门,其实压根没指望我减租子。他是听说我娘最近眼睛不好,特意带了新豆子来给我做豆枕的。七夕的巧,不在织女那儿,在人心里的那点小算盘上。
第二天清早,老周过来回话,说媳妇答应赶工鞋面,租子就按让两斗的来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冲我喊了一句:“陈师傅,明年七夕,我还带新豆给您!”
我冲他挥了挥刨子,心想,这租佃的价儿,比城里的物价稳当多了——至少它里头掺着人情味儿。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