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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蹲在书院后墙的破砖堆上,身下垫着巡夜的草席,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。月亮是下弦的,挂在西边,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烧饼,光照到地上已经淡得没影子了。鼓楼刚敲过三更——不对,是四更?我从怀里摸出那根短香,掐着指头算了算,香才烧到三分之一处,估摸着是丑时过半。我们这种当兵的,不看水漏,认香最准,香头亮就是还早,香灰落就是该换岗。
《梦粱录》里说辇官“各执大笠,持枪排列”,我们巡夜的没这么威风,一把腰刀、一根短棒、一只竹梆子,走到哪儿敲到哪儿,嘴里还得吆喝“平安无事”。其实谁信呢?临安城里夜里有的是贼,偷鸡摸狗的,扒墙撬锁的,还有那些赌红了眼的,我们听见动静也只当没听见——抓到一个才有几个赏钱,犯不上跟人拼命。
今夜我本该绕到东街就回去的,可走到书院后墙根时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不是耗子,也不是风,是人声。有人在读书。
不对,是有人在讲课。
我蹲下来,从墙缝里往里瞅,里头点着几盏灯,照得堂上亮堂堂的。一个戴幞头的老头坐在上头,手里捏着一卷书,底下坐着十几个学生,有的在抄笔记,有的在打瞌睡。老头嗓门不小,隔着墙都听得清楚:“……汝等读书,非为科第,非为利禄,乃为明理耳。若只记得几篇程文,便自以为学问,那与市井商贾数钱有何异?”
这话说得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们队正训话也爱说这种话——不过他说的是“你们这些饭桶,只知道吃饷,上了阵连刀都拿不稳,跟挑担子的有什么两样”。话是一个意思,味儿差得远。
老头又说话了:“《礼记·学记》有云:‘一年视离经辨志,三年视敬业乐群,五年视博习亲师,七年视论学取友,谓之小成。’——你们且说说,这‘乐群’二字,从何解起?”
底下鸦雀无声。老头等了一会儿,忽然冷哼一声,声音不大,却比骂人还让人难受:“也罢,今日还有一事要问,你们可知前日城南那场大火,烧了几户人家?”
有个学生战战兢兢站起来:“回先生……听闻是七户。”
老头点点头:“那你们可知,那七户人家,如今住在何处?吃食可有着落?孩童可有人照看?”
这回连那个答话的都愣住了。我倒吸了一口气,心想这老头问得也忒古怪了——城南那场火我见过,烧得黑烟滚滚,火起时我正跟着队官去封路,还帮着抬了一个老太太出来,头发都烧焦了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我一个当兵的都记得这些事,这些读书人住在临安城里,居然连问都没问过?
老头把那卷书往桌上一放,语气缓了一些:“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诸君若只知书上有文章,不知人间有疾苦,那读再多书,也不过是‘掉书袋’罢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我辈读书人,若与民间隔了一层肚皮,那与那些‘不知稼穑’的士大夫,又有什么分别?”
我蹲在墙外,脸上有点发烧。虽然他没骂我,但这话像刺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说实话,我以前觉得书院这种地方跟我们当兵的是两个世界。我们在泥里滚、雨里淋,身上有一股汗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臭气,进不得那种地方。但今晚听着老头讲课,听着他骂学生的那些话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老书生,好像也是个人。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,倒是有点像我们营里那个老伙夫,老了老了还总念叨“你们这些小崽子,连柴火都不会劈,以后怎么养家”。
《武林旧事》里记载临安府学“每遇朔望,诸生列坐堂上,讲说经义”,而民间书院则随时可开讲。我蹲的这座书院,便不是什么官学,是几个乡绅凑钱办的,请了这个老头来讲学。听说他姓朱,从衢州来的,课讲得严厉,却不管束学生去留,来去自如。有人说他是朱熹本家,也有人说不是。我搞不清楚,我只知道这老头讲课的声音好听,像磨刀石上磨刀,沙沙的,一条一条的。
有一回我还听见他讲诗,说“《豳风·七月》里写的‘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’,你们真以为只是讲星象?那是农夫从早忙到晚,从春忙到冬,到头来也不过一件粗布衣裳的辛酸。你们谁看过农夫种地?谁摸过犁把?谁割过稻?——都没摸过罢?那你们读到‘其始播百谷’时,心里可有一点热乎乎的感觉?”
当时我在墙外听得直挠头——热乎乎?我倒是想起来小时候在老家帮爹割稻子,热得一身汗,稻芒扎进袖口里,痒得钻心。那种滋味,书里写得再白,怕是也写不出来的。
今晚这段讲完,学生们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还围着老头问问题。我坐得屁股都麻了,正准备起身走,忽然听见老头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几分笑:“你们几个,明日早些来。昨夜我睡到半路,想起一句注疏没讲透,翻起来添了两句,结果一宿没睡好。”
有个学生笑着回了一句:“先生这是‘昼课史,夜课书’啊。”
老头哈哈笑了:“《唐语林》里说柳公绰‘日读史书,至夜分乃寝’,我这个老朽,是至夜分也不得安眠哟。”
我从墙根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月亮已经沉到屋檐后面去了,天边泛着一层灰蒙蒙的亮。香头快烧尽了,该回去交岗了。
走了两步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个偷听牛郎织女说话的樵夫,听了一场不该听的天上传闻。不过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,倒不是因为记住了什么道理,而是觉得——原来读书人也有像是活人的时候,也会骂人,也会打趣,也会半夜睡不着翻书。跟我们做军汉的,没什么两样嘛。
回到营房里,同铺的兄弟翻了身问我:“怎的这么晚才回?”
我躺下来,看着黑漆漆的房梁,想了想说:“路过了个书院,听了几句书。”
他嗤笑一声:“你认字不?”
“不认得几个。”我闭上眼,“但不妨碍听人家骂人不带脏字儿。”
他愣住了,没再吭声。
外面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。我翻了个身,忽然想着:明晚要是还轮到我巡夜,不如再去那墙根蹲一回。这回,带个扎好的草垫子,别让砖头硌得慌。
反正,又不花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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