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主家的三等仆役,负责宴席上的跑腿和传菜。五更天敲过,主母就催我起来,把前夜浸好的糯米抬到井边淘洗。旁边柴房里,厨娘李婶正对着《齐民要术》里“煮醴酪”的法子发愁——她识字不多,让我给念:“‘煮醴酪’者,以麦粥和杏仁,煮令相得。”我念完,她撇撇嘴:“还得搁杏仁?上头倒是没说搁多少。”
清明宴请,讲究不重荤腥重时鲜。主家昨日才从城外庄子送来的荠菜、马兰头,还带着露水气。我一边摘菜,一边听李婶念叨:如今汴京人过清明,不像前朝那样只兴祭扫,倒更爱把亲戚朋友请到家里坐坐,吃顿“清明饭”。这话我在《东京梦华录》里也见过,说“清明节,寻常京师以冬至后一百五日为大寒食,寒食第三日即清明日矣。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,都城人出郊,士庶填塞,四野如市”。可主家不是新坟,是舍妹家的孩子满百日,两件事凑到一块儿,索性就趁清明假期,把相熟的人家都请来,热热闹闹坐一天。
百日宴的冷盘,比春日的风还利索
巳时刚过,客人陆续到了。我端第一道冷盘——蒜泥马齿苋、醋泼荠菜、水煮春笋,摆成一圈。主母特意嘱咐,百日宴的菜不能太油,怕冲了孩子的奶水。这倒让我想起《梦粱录》里写临安风俗:“凡孕妇入月,于初一日父母家以银盆,或彩画盆,盛粟秆一束,上以锦绣或生色帕覆盖之……名曰‘催生’。”虽说的不是百日,但那股子讲究劲儿是一脉相承的——小孩子的事,吃食上最见心意。
客人里有个姓刘的娘子,是主母的远房表妹,一进门就直奔孩子去了。我端着茶盘在廊下等,听见她笑:“这孩子眉眼生得清秀,百日宴上可得让他多吃几口长寿面。”主母忙摆手:“可不敢,面是给大人们吃应景的。他这么小,也就尝尝奶糕。”我低头瞥了眼手里的青瓷碗,里面盛着蒸得软白的枣泥山药糕,是给周岁小儿沾嘴用的。说来也有意思,现代人百日宴喜欢弄个抓周、拍个手足印,宋朝人倒没那么花哨,更多是讲“吃”——主家备好茶饭,客人带着锁片、银镯来,坐下吃一顿,说几句吉祥话,便算把孩子“看过了”。
午后的一场雨,把宴席从屋里赶到廊下
未时三刻,天忽然阴下来,飘了几点雨。主家忙叫我们把案桌往廊下挪,客人也不恼,反倒觉得凉快。我在廊柱旁靠着喘口气,听见一位老翁跟旁边人念叨:“今儿是清明,又是百日,双喜临门,按老辈子说,这叫‘雨打墓,辈辈富’……”旁边年轻后生笑着接口:“您老又来了,这不是那上坟的讲究吗?”老翁一瞪眼:“上坟是上坟,家里请客下雨,那也是润苗的雨,好兆头!”我听着心里暗笑——古人讲究“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”,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,主家后院那几畦菜,倒省了浇水的工夫。
雨停后,后厨又忙活起来。李婶让我把蒸好的青团端出去,是艾草汁和糯米粉做的,里头包着豆沙,每个按成扁圆形,垫着剪好的荷叶。“《武林旧事》里写过,清明前后,‘人家以柳枝插门上,又以面作枣糊、炊饼’,倒没说青团。”我端着一屉青团走过去,心里琢磨:如今人能想到的青团,多是从江南时令糕团店里买现成的,塑料膜一包,日期印得清楚。可这儿不同,青团是凌晨现揉的,豆沙是昨晚熬的,连荷叶都是城外池子里现剪的,那股子草腥气混着糯米香,比什么防腐剂都管用。
散席后的一碗冷酒,才让我咂摸出味道
日头偏西,客人陆续散了。主母留了相熟的几位女眷吃晚茶,我趁机溜到厨房,李婶正往我碗里倒了一小口昨夜的冷白酒。“忙了一天,喝口润润。”她笑道,“百日宴的规矩,主家得剩点酒菜,叫‘留余’,日子才过得长远。”
我端着那碗酒,蹲在灶膛边。火已熄了,余温还在。碗里酒是凉的,带着点酸涩,却格外解乏。我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那句“节日坊市卖稠饧、麦糕、乳酪、乳饼之类”,——原来这“清明宴”的讲究,不在排场,在“应时”二字。孩子百日是应人生之时,清明宴请是应四时之时,两样凑在一处,便成了寻常日子里的一点庄重。
喝完最后一口,我忽然觉得,现代人办百日宴,追求的是“记录”和“分享”——照片、视频、朋友圈九宫格。而在这儿,一桌饭菜、一场春雨、一碗冷酒,全给吃进肚里了。你说哪个更长久?说不准。反正我躺到耳房那会儿,嘴里还留着艾草的涩和豆沙的甜,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嚼过了。
第二天早起,主母说昨夜孩子睡得格外踏实,想必是百日宴上沾了喜气。我憋着笑没接话——那孩子晌午被十几个娘子轮流抱着亲过,晚上能不累吗?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