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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九第三天,夜里刚过二更。
我坐在县衙后院的炭火房里,腿上盖着旧棉袍,手里捧着一碗姜茶。窗外北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,屋里炭盆烧得正旺,时不时“啪”地爆出几粒火星。老周在旁边翻着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边看边念叨:“今年猪油存得够,正月前的馄饨馅儿管够……”我笑了,这老家伙每年四九就惦记这一口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十里记载:“十二月,街市尽卖撒佛花、韭黄、生菜、兰芽、勃荷、胡桃、泽州饧。”你看,人家汴京人冬至一过就在备年货了,哪像我们这个小县城,腊月过半才想起冻豆腐还挂在屋檐下没收呢。不过话说回来,四九这日子,可真是一年里最难熬也最有滋味的时候。
炭火盆里的大学问,古人取暖比我们讲究太多了
书办这活儿,说白了就是个跑腿抄写的差事。白天跟着县太爷跑东跑西,夜里才有空蹲在炭火房里偷个懒。可你别小看这炭火盆,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。
我们县衙用的炭是有讲究的。《武林旧事》里写临安府“银丝炭”一节,说那种炭“无烟焰,轻暖而耐久”。临安人冬天用银丝炭,炭色洁白如玉,烧起来没有一缕烟,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。我们衙门炭房里用的当然不是那种,不过老周找木匠专门打了个铁架子,能把炭盆架得离地面半尺高——这样炭火能从底下走气,烧得更通透。
有个有意思的事——咱们现代人睡觉开电热毯、开暖气,夜深了被窝热得不行还得关掉。古人呢?宋朝人睡觉用汤婆子,就是那种黄铜做的扁圆水壶,灌满热水塞进被窝脚头。《东京梦华录》里没记这个,倒是《梦粱录》卷十三提过:“杭州城内外,户口浩繁,冬日人家多以汤婆子暖足。”老周说,他老婆每年霜降一过就把汤婆子翻出来收拾,里面灌的还不是清水,是加了花椒的——据说花椒性温,能通血脉。
你说古人傻不傻?不傻。人家讲究的是“温而不燥”,不像咱们,暖气开太足上火了还得喝凉茶。四九天晚上,我抱个汤婆子,脚底下热乎乎的,比你们开一晚空调可舒服多了。
四九天吃什么才能扛住?答案藏在馄饨和“撒佛花”里
衙门炭火房墙角堆着几捆大葱和两坛子腌菜,那是老周从家里带来的。他说四九的葱最辣,“过了四九,葱就发甜了,炒菜不好吃”。这是老经验,我信。
《齐民要术》卷九里专门说过冬天做“馄饨”的法子:“馄饨,以面为皮,裹馅,汤煮而食之。”贾思勰还说,冬天馅里多加猪肉和葱白,吃了能“益气力,耐寒”。我们这边县城的习惯是四九开始每天晚上煮一锅馄饨,馅里必放胡椒和姜末,汤是骨头熬的。老周一边包一边说:“这玩意儿就是宋代的外卖!”可不是嘛,汴京夜市里卖馄饨的小摊儿,《东京梦华录》都有记载:“冬月虽大风雪阴雨,亦有夜市……至三更尽,方有提瓶卖茶者。”
有一回我突发奇想,问老周:“你说宋朝人守岁吃馄饨,跟咱们现在的饺子有什么区别?”老周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敲:“区别大了!宋朝人管饺子叫‘角子’,是配酒吃的;馄饨才是正经主食,汤汤水水的,冬天吃最发汗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咱们四九夜里的馄饨,要放在院子里冻一冻再下锅,皮子筋道,馅儿紧实——这在宋朝叫‘汤中牢丸’!”我是真不知道这话出处在哪,但老周说得跟真的似的,我姑且信他。
四九那年夜的馄饨还有个规矩:煮好了得先盛三碗,一碗供灶王爷,一碗端给街坊独居的刘奶奶,最后一碗才轮到自家吃。老周说:“这叫‘送暖’,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。”
围炉夜话,炭火灰里的意外发现
守岁这事儿,说到底是守个“聚”字。四九夜里大家围着炭火,剥花生、嗑瓜子、喝姜茶。我们县城的规矩,谁家要是烧了核桃壳放进炭盆,满屋子都是香味儿,比什么熏香都强。老周说他小时候,他奶奶每年四九都要往炭灰里埋几个带壳的板栗,“夜里听那‘啪’一声响,就知道熟了”,比现在什么烤箱烤出来的都香。
我头一年在衙门守岁,不懂规矩,往炭盆里扔了个橘子皮,差点把老周气得跳脚:“你当这是在你们家灶台呢?”后来我才知道,《梦粱录》里写南宋杭州人冬天室内“置香圆、橄榄、甘蔗于盆中,取其香清”,橘子皮算什么?人家放的是香橼和橄榄!烤出来的味儿那是一股清冽的果香,混着炭火气,整个屋子都提神。我如今也学乖了,每年四九托人从南边带几个香橼,夜里烤着,没人不夸。
守岁到最后,大家困得东倒西歪,炭火也少了,只剩一盆暗红色的灰烬。我拿火钳拨了拨,忽然从灰里扒出个黑乎乎的东西——是个烤得焦透的芋头。老周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哦,我傍晚埋的,忘了吃了。”我掰开,里面白肉冒着热气,连皮都不沾。咬一口,粉糯甜香,是这四九夜里最意外的惊喜——比什么夜宵都强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说的“守岁”,是“围炉团坐,达旦不寐”。可我们哪儿撑得到天明啊,能熬到四更天就不错了。但你想啊,宋朝人在除夕夜烤着炭火、吃着馄饨、等着新年钟声,跟咱们现在窝在沙发里看跨年晚会、等零点的倒计时,不都是一样的心情吗?
只是他们比我们多了一样东西——炭灰里埋着的那颗芋头,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“啪”地一声裂开,给你一个热乎乎的惊喜。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