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我被一盏灯绑架了
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,淌到腰带那儿,被粗麻布一吸,洇开一片深色。我叫阿福,开封府没根没基的浮萍,今儿个是小暑,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,可天刚擦黑,马行街却热闹得要把月亮吵下来。
我手里举着杆竹竿,竿头吊着盏琉璃灯。这东西忒精贵,灯身是吹出来的薄片,里头点的不是寻常油蜡,是加了龙脑的“消暑烛”,说是能驱蚊虫,味儿确实冲,熏得我直打喷嚏。雇我的主家是位绸缎行的员外,他自个儿摇着蒲扇在人群里踱步,却让我这短工跟个傻子似的杵在街心,当这灯的“固定底座”。
旁边的瓦子里传来“咚咚”的鼓声,混着胡琴的弦音,还有人群叫好的喝彩。我脖子后头被热气烘着,眼睛却被那灯晃得发花,心里头骂娘:这他娘的叫赏灯?这叫晒灯油!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“每逢灯夕,诸坊巷、马行、左右掖门外,皆结彩为山楼灯树”,我那时读着只觉华丽,真站到这灯树底下,才晓得那字字句句都是俺们这些苦力的血汗。
满城灯火,照的是人家的团圆
好容易挨到亥时,员外赏了几个钱,允我自去走走。我揉了揉酸麻的胳膊,顺着人潮往州桥那边荡。灯是真好,有扎成嫦娥奔月的,有做成鲤鱼跳龙门的,那绢纱糊的兔子灯,耳朵还会一颤一颤。可我看的最多的,是人的脸。
有个小娘子,约莫十四五岁,被她娘拉着,踮着脚尖看一盏走马灯。那灯上画的是一出《崔莺莺》,转一圈,莺莺就对着张生笑一回。小娘子看得痴了,她娘却在一旁叹气,嘟囔着“看这劳什子作甚,仔细眼睛”。我猜想,她家大约是说了亲的,透着这灯火,正拿别人的故事,暖自个儿的心事呢。
那边酒楼二楼,窗户大敞,几个穿绸裹缎的公子哥,正搂着唱曲儿的,往楼下撒铜钱,引得一群乞丐小儿哄抢。铜钱落在青石板上,叮当响,和着楼上的哄笑,像是一种节拍。我攥了攥兜里员外给的几文赏钱,没动。那钱是我的腿脚钱,不是我的脸皮钱。
《梦粱录》里说临安灯会“终夕天街鼓吹不绝,士女罗绮如云”,可“如云”的底下,是我这种人踩着的泥地。那些膏粱子弟看灯看景看美人,我看的却是他们手里摇的扇——泥金的一把扇子,够我吃半月炊饼。
有个卖饮子的老妪,挑着担子,在人群里挤,嗓子都喊哑了:“紫苏饮——冰镇的紫苏饮——”铜碗碰着冰鉴,叮咚一声。我喉咙干得冒火,掏了两文钱买了一碗,那凉气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
灯下看人,人比灯更有看头
走到一处僻静的桥下,人少些了,才得了空。我靠着栏杆,看水面上一盏盏漂浮的河灯。那时不时就有人放一盏,有写着“亡夫”的,有画着莲花祈愿的,烛火晃晃悠悠,顺着水流往下走,像一去不回的话。
这时候我身边也凑过来一个人,是个年岁相仿的汉子,手里没灯,也跟我一样是闲站。他胳膊上搭着条布巾,裤腿卷着,一瞧就是个下力气的。他朝我咧嘴一笑:“兄弟,瞧灯呢?”我点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递给我一角:“家里婆娘做的,花椒饼,就着灯吃,不赖。”
我咬了一口,椒麻味冲鼻子,却有股子真正的暖香。我问他:“你婆娘不来?”他挠挠头:“她要在家看娃,明天还得回织户上工,说省下这时间多织几尺布,比看一百盏灯都实在。”他笑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都挤在一块儿,我不知道那叫不叫幸福,但至少那会儿,我觉得这河边比那酒楼里更有人味儿。
不知怎的,我想起《齐民要术》里讲种椒,说“候实口开,便速收之”。那汉子婆娘的椒,大约是恰在此时节收的,才这般提神。原来这书上的字,不在故纸堆里,就在这一口饼香中。
天亮前的意外发现
鸡叫头遍的时候,灯会阑珊了。灯油烧尽的琉璃灯被小厮们一盏盏取下,露出被烛烟熏黑的边角。我打着哈欠往回走,却在马行街角看见个书生模样的,蹲在地上,对着残余的灯骨架子扇子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凑近一听,原来他在写词——“尘暗旧貂裘”,不知是写灯,还是写自个儿。
我忽然觉得好笑,我累了一夜,得了几文钱和一身汗;那书生愁了一夜,得了一阕词。那绸缎员外散了一夜财,得了一时脸面。而这满城的灯光,终究是要灭的,但天边的启明星,却已经替我们点上了另一盏不费油的灯。
我加快步子往住处走,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:回去得把那花椒饼的方子记住了,赶明儿找到活计,也买二斤面,学着做一回。跟谁做呢?大概是给自个儿吧。谁说的,日子再难,嘴里也得有个嚼头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那官家灯山旁,一个蹲在墙根下吸溜着热汤的乞丐,自言自语时漏进我耳朵里的。您说这开封城,灯火最亮的地方,往往也是影子最深的地方——可人不就是叼着那一口热气,才挨过一日又一日的么?这可比看灯有意思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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