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槐花落了满院
天刚蒙蒙亮,我正蹲在灶前就着昨儿个的剩茶啃烧饼,刘家媳妇就掀帘子进来了:“王妈妈,今儿个可千万得赏脸!”她腋下夹着个蓝布包袱,里头露出半截红绸子——得,这是洗三的请帖。中元节请媒婆?我活了大半辈子,头回见这排场。
您道今儿是什么日子?七月十五,鬼门开的日子。搁往年,这会儿我该挎着篮子挨家送纸钱去了。可刘家媳妇说了,她家小孙子是七月十五辰时生的,正撞上鬼门开,得赶在午时前洗三,借阳气镇一镇。
我撂下茶碗跟她走。巷子口卖糖人的老赵头正往摊上插香,看见我直乐:“王婆子,中元节还出活啊?”我没理他,心里也在打鼓。可等进了刘家院门,那热闹劲儿倒让我把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一盆艾草水,半部育儿经
刘家院子不大,正房门口早摆好了八仙桌。桌上供着送子娘娘像,前头三炷香青烟袅袅。我数了数,围观的街坊少说二十来号人,挤得西墙根那棵老槐树直掉叶子。刘家媳妇婆婆——张氏迎上来,手里端着个铜盆,盆沿上系着红线。
“王妈妈来得好!”她把盆往桌上一放,我探头一看,好家伙,水里飘着艾草、槐枝、还有几枚铜钱,水底沉着花生桂圆。这味儿冲得我打了个喷嚏——比药铺还浓三分。张氏笑了:“依着《梦粱录》里的方子,洗三水得用艾草煎,取个祛邪避秽的意思。”
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,那书里确实写过:“三朝洗儿,谓之洗三,用五色线结网盛枣栗,以彩帛(bó)为饰。”(《梦粱录·育子》)可那写的是满月的事,中元节水?我咂咂嘴,没吭声。
正想着,里屋传来婴儿哭声,又细又软,像小猫叫。刘家媳妇抱着孩子出来,裹着大红襁褓,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张氏请我给这孩子“添盆”,我按规矩往水里扔了枚铜钱,嘴上说着吉祥话:“一洗聪明伶俐,二洗百病不侵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口挤进来个卖豆腐的婆子,插嘴道:“王妈妈,今儿个洗三,你看那水里浮着的——”,我顺着她手指一瞅,铜钱在水里晃晃悠悠,落到了盆底三枚槐枝之间。
中元洗三,洗的是日子
那婆子压低了嗓子:“鬼门开的日子洗三,讲究的是借百家阳气。”她这话说得含含糊糊,可围观的街坊都点头。我这才琢磨过味来——敢情今儿这洗三,不只是洗孩子,倒像是给这日子洗尘。
张氏一边用软布蘸水往婴儿额头上抹,一边念叨:“七月半,阎王不放饭,小鬼路边站,我儿洗个澡,百神都靠边……”她念得又快又含糊,我听出这么个大概。这跟前几日西巷李寡妇家办“百日”完全是两个路数,那边哭着喊着不让敲锣,这边倒好,净捡着阴气最重的时辰办喜事。
更稀罕的是后面这出。洗完三,张氏没把水倒掉,反而端着铜盆绕院子走了一圈,最后泼在槐树根下。围观的婆子们齐齐“哦”了一声,像商量好似的。我没懂,旁边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扯我袖子:“王妈妈,这水泼了,小鬼就不来抢衣裳穿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敢情这盆洗三水,不只是洗孩子,还是给那些没穿上衣的孤魂“洗尘”的。您说这算哪门子逻辑?可细想又通——中元节家家烧纸衣,偏这个新生的小娃娃抢了先,先拿艾草水给地下的“邻居们”接风了。
铜钱沉底,桂枝浮上来
到了添盆的环节,我算是开了眼。张氏端着盆挨个请街坊“添彩”,投铜钱的、放花生的、丢红枣的,每有人添一样,她就唱一句吉祥话。轮到我时,我摸出贴身带着的一小截桂枝——这是上个月替人说亲时男方家给的谢礼。
“哟,王妈妈添桂枝!”张氏眉开眼笑,“桂枝桂枝,贵子连枝!往后这娃儿保准跟桂树似的,节节高!”我脸上笑着,心里却犯嘀咕:这桂枝本是说媒的信物,我今儿个倒把它填进洗三水里了。那桂皮浮在水面,转了两圈,竟稳稳地卡在盆沿上,像个记号。
盆里的铜钱早沉了底,花生桂圆泡得发胀,艾草也蔫了,偏偏这截桂枝浮着。张氏看见了,又唱一句:“桂枝不上岸,福气不散场!”她这么一唱,满院子人都跟着笑。我这老脸倒有些发烫。
散了场,刘家媳妇塞给我一包“添盆果子”——花生蘸了糖,裹着红纸。我揣在怀里往回走,路过城隍庙时,见门口已摆好了三牲供品。一个穿补丁衫的老头正往香炉里插香,边插边嘟囔:“今儿个阴气重,阳间的事少掺和。”我在他身后停了一步,没接话。那老头倒搭理我了:“哎,刘家媳妇刚办完洗三?”我点点头。他“啧”了一声:“这日子口洗三,也是奇了——她家是不是有亲眷在地底下当差?”我愣了愣,忽然想起刘家媳妇早前和我说过,她公公去年冬天没的,正赶上腊月二十三送灶王那天……
我攥了攥怀里的果子,没回头。铜钱是沉的,桂枝却浮在水面上,这世道,有些东西压不住,也沉不下去。我回了家,把果子搁在灶台上。晚间我男人问我今儿个见着什么了,我没好气:“见着桂枝卡在盆沿上,怎么也沉不下去。”他一头雾水,翻个身又睡了。外头更鼓敲了三下,风里隐隐飘来烧纸的烟味儿。我琢磨着明儿个得把这桩奇事说给隔壁李婆子听——中元节洗三,往后谁家再托我说亲,看日子也得躲着点鬼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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