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周府后厨打杂的张三,今年十七。三月十五这天,寅时刚过(凌晨三点多),管事的李嬷嬷一脚踹开我屋门,嗓门比更鼓还响:“张三!今儿是财神诞,老爷吩咐全府上下沐浴更衣,你赶紧去灶上烧水,柴火备足了!”
我揉着眼皮爬起来,脚底板踩在青砖上,凉得人一激灵。灶房已经忙开了——大师傅蹲在灶前添柴,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浪,水面漂着几片干枯的皂角荚。那股子味道怎么说呢,像极了秋天落叶沤了半个月的酸涩劲,又混着点草药香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六里写过:“京城市户,每遇神圣诞日,皆以洁净为先。”这话不虚。不光我们这些当下人的,连街角卖豆腐的王二麻子今儿都停了生意,在水井边一遍遍擦他那条油光锃亮的扁担。那架势我瞧着眼熟,活像过年时我家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,非得拿猪皮来回蹭得能照出人影才算完。
光搓泥就搓掉半斤,比杀猪还费劲
老爷今日格外讲究,特意吩咐在水里加了几片香白芷。《齐民要术》里倒没写过这方子,倒是《琐碎录》提过:“白芷入汤,发黑且香。”李嬷嬷一边往桶里撒白芷一边念叨:“这叫‘香汤’,洗了不光身上没味儿,财神爷闻着也欢喜。”
说实话,这比我生辰那天用热水兑冷水瞎冲冲讲究多了。老爷的浴桶是柏木的,桶壁上刻着缠枝莲纹,得先用丝瓜瓤蘸着皂角水刷三遍,再拿干布擦净,最后还得用干净的温水涮一遍——不然会“委屈”了老爷的贵人肌肤。我跪在地上擦桶沿时心里直嘀咕:这功夫搁现代,够给十个人洗桑拿了。
轮到我给自己洗时,太阳已经爬到府里梧桐树半腰了。后院井边排着长队,我们几个做杂役的小子就地解决。我学着大伙的样子,把头发拆了——我们春天不怎么散头发,嫌干活碍事,都用布条裹着——往盆里一泡,那水面上顿时漾起一圈灰黑色的油花。
我边搓发边数落自己:上回洗头还是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,整整一个半月,头发都黏成毡片了。李嬷嬷在旁边看着直皱眉:“似你这般,那虱子都能成群结队去赶集了!”说着递给我一把篦子——竹齿、密得很,不像梳子那么稀疏,专用来刮头发根上的泥垢和虱卵。我咬着牙一下一下从发根刮到发梢,篦子上渐次挂起一层白灰色的细末,在晨光里簌簌落进盆底,活像下了一场小雪。
《梦粱录》记南宋临安府时提过:“剃匠谓之所工,各肆分占街坊。”意思是干理发这行的都分片经营,跟我们现在专跑一条街卖炊饼的似的。不过那时候剃头可不光剪发,还得修面、摘鬓、除须,全套弄完得半个时辰。有个从苏州来的同事,说他们那儿剃头师傅工具多到可以开个杂货铺——剃刀、剪刀、镊子、耳挖勺,还有一把掏耳垢的小铜勺,能伸进耳朵里转三圈。我们这帮粗人没那讲究,一根篦子走天下,顶多借把老剃刀刮刮下巴的绒毛。
澡盆里的讲究不比现代人的SPA少
真正有意思的在后头。老爷沐浴是有程式的,不是光脱光泡水里那么简单。先由小厮往桶里添热水,水温试法很土但极灵:老爷光着脚在桶沿一踩,感觉溅上来的水花“透心热但能忍”,就算好了。然后李嬷嬷会往水面撒一把干玫瑰花瓣和几片陈皮,据说“辟秽气、润肌肤”。
我等粗人自然没这待遇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,后院那口大铁锅烧了整整三大锅水,兑上井水后温乎乎的往木盆里一坐,好家伙,那叫一个舒坦!我学着李嬷嬷的法子,在水里丢了几片晒干的橘子皮和薄荷叶,洗完之后别说,整个人轻了三斤似的,连呼吸都透亮。
洗完了还有个关键动作——搓脚后跟的泥垢。《武林旧事》里记载过都城市民“洗脚”讲究用热水泡上两指厚,泡到脚皮变软,再用浮石(就是那种布满孔洞的火山石块)来回磨。我搓完躺在前院的石阶上晒太阳,腰带解开晾着头发。不过头发晾干这事我们等不了自然风干,这太慢,直接拿干布擦到七成干,然后就着太阳慢慢晒。那会儿头发长,到腰那了,晒得发梢有点焦躁翘起来,摸起来像秋天晒透的稻草。
财神没见着,倒琢磨出个理儿
折腾一上午,李嬷嬷终于发了话:“成了,今日沐浴毕,人人赏钱二十文。”我们几个小杂役乐得直蹦——二十文能买一碗羊肉泡馍外加四个胡饼了。
不过午后又出了岔子。管账的赵先生让我们把浴桶水抬去倒掉,我刚提着桶走到院墙边,看见隔壁刘家的小丫鬟往矮墙那头探头探脑。她压低嗓门问我:“哥,你家换下来的香汤能匀我半桶不?我今晚也想擦擦身子,我娘说今儿沾了财神福气的水,洗了全家人财两旺。”
我当时哭笑不得,指着那桶刚泡过老爷洗完的浑水问:“这玩意儿?”她却认真点头:“你甭管浑不浑,那皂角白芷是实打实的,比你那清水寡汤强。”说完自己探身舀了一瓢,兜着走了。
我愣了愣,突然觉得有点意思。现代人什么欧舒丹、香氛沐浴露,瓶瓶罐罐摆一架子,结果洗完了还在朋友圈发“该换沐浴露了求推荐”。可宋朝老百姓追求跟财神爷沾个边,洗个澡都要用“有福气的水”——甭管那水里泡没泡过别人。
傍晚我蹲在灶房台阶上啃胡饼,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,薄荷味儿的凉风一吹,整个人干净得有点不习惯。我想起宋人吴自牧在《梦粱录》里那句话:“一日不可废于此,皆奉身之要道也。”往大了说是指穿衣吃饭,可搁今儿个看,把一身油泥搓干净,舒舒坦坦迎财神——这大概就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最朴素的盼头了。
话说回来,那桶水趁热倒掉倒好了,明早刘家丫鬟要是真擦出了好运,我是不是也得去再讨点“福气水”?算了算了,我宁可自己多搓两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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