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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黑着,约莫是卯时二刻,我正蹲在自家铺子的后院,对着那几笼刚送到的螃蟹运气。
“张叔,您说这蟹脐凸出来的才顶盖肥,可这壳上沾着水草根儿的,是湖里来的还是塘里来的?”我那不成器的大儿子,蹲在一旁,学着我的样子眯起眼。
我没理他,用手指头弹了弹一只蟹的背壳,听那“梆梆”的回声,心里有了数。“别挑花了眼,今日是你祖母七十大寿,正日子。这‘醉蟹’是头一道冷盘,马虎不得。”
没错,我是个行商,在这汴梁城里跑点南北货。今儿个不铺货,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,因为老母亲七十整寿。处暑刚过,暑气消退了些,找那几日,我都盘算着这寿宴怎么操办。现下的热闹,可不比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的那些大酒楼排场差,但那份心劲儿,是咱小门小户自己掂量出来的。
送礼送到心坎里,比客户还难缠
给娘亲贺寿,光封银子太俗气。我早半月就琢磨,得送点看得见摸得着的。
先去了州桥南边的果子行,跟吴婆子定了四色时新果子。处暑前后,正好是鸡头米(芡实)、莲蓬、新枣和梨子下来的时节。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说“是月时物,巷陌路口,桥门市井,皆卖大小米水饭、炙肉、干脯、莴苣笋、芥辣瓜儿、义塘甜瓜、卫州白桃、南京金桃、水鹅梨、金杏、小瑶李子”,可见这“时新”二字是关键。我那老母亲牙口不好,梨得挑“水鹅梨”,蒸得软软糯糯,入口即化才成。至于那鸡头米,要现剥的,一粒粒浑圆饱满,用桂花糖浆浸着,清甜里带着河塘的鲜气。
光有果子不够。我又跑到相国寺东门的那家“赵家锦绣匹帛铺”,扯了二尺消花缎子,颜色是秋香色的,不张扬又显富贵,预备给娘做件新袄子。这绸缎铺里的伙计嘴甜,看我掏银子痛快,又撺掇我买了条绦环,说是打孔安在腰带上正好,其实我心里明白,这玩意儿多半是转手货,但想着娘戴上高兴,也就不计较了。
回到铺子,浑家正指挥丫头把一早买来的鲜鱼宰杀干净,那鱼鳞在晨光里闪着银光。她跟我嘀咕:“隔壁李员外家给老太太做寿,请了街对面的杂剧班子唱堂会,咱家要不要也请两个女伎变个戏法,哄老太太一乐?”我一边把螃蟹刷了,一边咂摸嘴:“请,怎的不请!《梦粱录》里讲人家有宴席,动辄‘歌唱吹弹’,咱不弄那么大声势,但去瓦子里请个说浑话的先生,再来两个唱赚的,总归是热闹。娘就喜欢听那‘骨头肉’的荤段子,笑一笑,十年少嘛。”
这寿宴的道道,比谈生意还费神
送礼只不过是个引子,真正难的,是这寿宴的排布。
我们不是那钟鸣鼎食之家,没有自家厨子,得去“白厨”雇人。城里有些专做席面的厨娘,二娘头、三娘担,各有各的拿手菜。我提前三天就去“甜水巷”口的老孙婆子家递了话儿。这老孙婆子手艺好,尤其擅长做那“炙骨头”,用多种香料腌渍,再在炭火上慢慢翻烤,油滴在炭上,滋啦一声,香飘半条街。她的工钱不便宜,一日要三百文,还得管酒饭,但手艺值这个价。虽说比不上南宋周密在《武林旧事》里记载的那些宴席能上几十道菜,什么“花炊鹌子、荔枝白腰子”,但鸡鸭鱼肉,山珍海味,我们也尽力张罗了十来道硬菜。
场子就设在自家后院,把几张长桌拼起来,上面铺了干净的青布。最讲究的,是厅堂里的摆设。我特意从画行赁了四幅《八仙上寿图》的画轴挂起来,这算是现下寿宴的“标配”,寓意长命百岁。画像前还得设个香案,摆上寿桃、寿面。
头一天晚上,我让伙计把那“寿”字灯笼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,挂在大门口。灯笼红彤彤的,映得门前的青石板路都泛着一层喜气。说实话,这劲头,不比现代人为了父母寿宴特地订个五星级酒店大包厢,还要搞个LED屏幕循环播放老照片来得轻松。我们没那高科技,但盼着老人高兴的心思,那可是实打实的。
正日子,一场手忙脚乱的热闹
到了正日子这天,天还没亮透,我就醒了,心里有事,睡不着。起来看看天,碧空如洗,处暑的节气真是好,天特别蓝,云彩也少,不像盛夏那般闷热。这大概就是《逸周书》上说的“处暑之日,鹰乃祭鸟”,又别看是入秋了,正午的阳光还是有点毒,得把席面设在廊下的阴凉处。
巳时刚过,亲戚朋友就陆续上门了。最先到的是我二叔,提着一坛子自己家酿的菊花酒,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:“给老嫂子拜寿了!祝老嫂子福如东海长流水,寿比南山不老松!”嘴上是吉利话,脚下却熟门熟路地先跑去厨房看那蒸笼里的大寿桃。
母亲穿着一身崭新的秋香色绸衫,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,笑得合不拢嘴。邻里街坊、生意上的伙伴,一波一波地来。客人进门先递上礼单,有送书画的,有送锦缎的,还有的实惠,直接送来了一篓子刚上市的“沙糖”柑橘。
我最忙的时候到了。一边要招呼男客,让到书房喝茶;一边还要留意后院女眷的动静,怕浑家一个人忙不过来。这迎来送往的礼数,比我在码头盯一批货可累多了。《礼记·曲礼上》有云:“礼尚往来。往而不来,非礼也;来而不往,亦非礼也。”今日别人给我娘拜寿,他日人家的喜事,我也得备上厚礼去还礼。这人情账,得心里有本册子,比算盘珠子都记得清楚。
正忙得焦头烂额,请的说浑话先生到了。这人姓刘,瘦高个儿,长得就喜庆。他一开口,就把众人逗乐了,先说了段文人轶事,又穿插几句市井俚语,连老太太都笑得前仰后合,直拍大腿。有个小娃娃趁着大人听笑话说得入神,偷了一块蜜饯,塞进嘴里,结果被甜得直龇牙,那模样惹得满堂大笑。
寿面是申时上的,每人一小碗,面得是长寿面,一根到底不能断。老孙婆子果然手艺了得,那羊汤底子熬得乳白,切上几片鲜嫩的羊肉,撒上一把碧绿的香菜,滴两滴醋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母亲挑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热气,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香!比那迎春楼的招牌面还香!”就这一句话,我觉得这大半个月的忙活都值了。
热闹没能压住的一个瞬间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大家都有些微醺。我抽空去厨房喝口水,却见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拄着拐杖过来了。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锅吃剩的羊汤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走近才听见她对身边的丫头说:“这汤倒掉可惜了,那几根剩下的骨头,给后院拴着的那条老狗留着,它也看家护院这好几年了。”
我站在门槛边,没吱声。她一辈子做买卖,见多了达官显贵山珍海味的日子,可到底还是改不了过日子的精细。我忽然想起《齐民要术》里虽然全讲的是种田养畜,不涉吃喝玩乐,但里面反复念叨的“顺天时,量地利,则用力少而成功多”,这道理拿来待客做人,好像也讲得通。人老了,看惯了风浪,最后落在实处的,还是那点平常心。
日头西沉,客人渐渐散了。院子里一片狼藉,桌椅歪着,地上有掉落的果皮和折断的筷子。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看着那挂在堂屋正中的寿字画轴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今日这场事,虽是用了些心思,摆了排场,但说到底,不过是想让娘知道,她拉扯大的儿子,如今也能把这个家撑得像模像样,让她脸上有光罢了。
这时候,我那大儿子走过来,手里攥着块没用完的红绸,傻乎乎地问我:“爹,等我七十大寿的时候,您还给我弄得这么热闹不?”
我抬手拍了下他后脑勺:“滚犊子,你爹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!赶紧的,把那地面上的油渍给擦了去,明儿还得开门做生意哩!”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