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,鼓楼刚敲过第三通,我就站在盐场东头的卤池边上了。露水从苇席棚顶上往下滴,砸在肩膀上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咸腥味。远处城隍庙的钟声还没响,但空气里已经飘来烧香的柏枝味儿——今天是五月廿八,城隍老爷诞辰。我手下那帮兵丁倒比我还急,有人半夜就爬起来擦刀,有人偷摸往怀里揣铜钱准备散值后去赶庙会。只有我一个人蹲在这儿,伸手蘸了点池子里的卤水,放舌尖上一舔,咸得发苦,微微又有点回甘。
嗯,火候到了。
晒盐这事,比守城还磨人
你可能觉得,一个将官管晒盐,这不是笑话吗?可在我们这儿,盐场就是军寨。我领的是“监盐”的衔,手下三百多号兵,平时操练,晴日晒盐。盐是军需,也是官榷,私卖一斤就是流放三千里。我脖子上这颗脑袋,一边系着刀,一边系着盐。
晒盐这话听着简单——把海水弄进池子,晒干就完了。可真干起来,比守城池麻烦十倍。先得选滩涂,要潮水能漫上来,退潮又能留住的地方。我们这片盐场在杭州湾北岸,取自《齐民要术》里那套古法:“取碱土,以水淋之,煎炼成盐。”不过我们不用煎,用晒。日头够毒,风够大,三天就能出盐。
具体说,分四步:开辟滩田——那叫“溜”,把海滩整成一块块方格,底下铺上苇席和稻草灰;引潮灌卤——趁涨潮把海水放进第一格,退潮时闸住;淋卤验卤——把晒过几天的浓卤水淋过灰土,再舀起来尝咸淡;最后结晶收盐——卤水倒进结晶池,太阳一晒,白花花的盐就出来了。
我蹲在池边尝卤水,就是在验第三步。咸味重、带点苦,说明镁离子还多,得再晒两天。《梦粱录》里记杭州盐场说:“卤之厚薄,以石莲试之。”我们这儿没有石莲,我用舌尖——这招是跟老盐工学的,比石莲子准。
城隍诞这天的雨,比金兵还可怕
今天早上天就阴着,我心里直打鼓。城隍诞前后,江南进入梅雨尾巴,雨说来就来。晒盐最怕什么?怕雨。三千斤盐堆在池子里,一阵雨下来,化掉一半。化掉的盐水流进沟里,那都是白花花的官银,流走一斤,我得拿半年俸禄去赔。
所以五更天我一看见东边天上有鱼肚白,心里松了半口气。可太阳刚爬到城隍庙屋脊高,东南边就涌上一片灰云。我回头吼了一嗓子:“收盐!快收!”
那帮兵丁立刻从庙会梦里醒过来,抄起木耙和苇筐往池子里冲。有人的鞋跑掉了也不管,光脚踩在盐池边的小路上,溅起来的卤水把裤腿都染白了。盐堆积有一尺厚,白得像雪。木耙一推,沙沙响,像踩着秋天的落叶。
我抓起一把盐,凑鼻子前面闻——咸味纯正,没有土腥气。这是上品,能卖好价钱。可那片云越压越低,风里已经有潮气了。
一个将官的胡辣汤时刻
我突然想起汴京早市上的胡辣汤。那时候我还是个禁军小校,早上巡逻路过州桥,一碗胡辣汤下肚,胡椒的辣和羊肉的鲜从嗓子眼儿一路暖到胃里。那汤里的盐,说不定就是我们这样的盐场晒出来的。
有意思的是,现代人吃盐,超市货架上几块钱一袋,加碘不加碘随便挑。可你知道吗?我们宋朝人吃盐,比你们认真多了。盐分三等:上等白盐供御厨和达官贵人;中等青盐卖给富商;下等黄盐才是百姓吃的。《武林旧事》里记杭州城里“盐豆豉”“盐萝卜”满街叫卖,那用的是什么盐?大多是黄盐,还掺着沙土。
我觉得吧,你们现在炒菜撒盐,抓一把就完事,从来没想过盐是怎么来的。我们不一样,每一粒盐里都有晒盐人的汗,有验卤人的舌头,有收盐人的指甲缝里那层白霜。
雨没下下来,但我想明白一件事
云到底没兜住雨。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晒得后脖子发烫。兵丁们欢呼一声,把苇席棚重新支起来继续晒。
我站在盐池中间,脚下是咯吱响的盐粒,远处城隍庙的戏台上正唱《目连救母》,锣鼓声和盐耙声混在一起,居然不觉得吵。我忽然想——城隍老爷管的是城里安危,我们这些管盐的,管的是百姓灶台上那点咸味。一样是守城,守的是舌尖上的城。
你问我城隍诞这天最怕什么?不是怕鬼,是怕雨。但雨没来,盐收进仓,晚上能睡个踏实觉。明天又是五更天,还得去尝卤水。
这活儿,比带兵有意思。带兵是听号令,晒盐是听天、听地、听自己舌头。你说是不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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