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才刚过三刻,外头的更鼓还没敲第四下,我的眼皮就直打架。昏黄的羊角灯下,我正对着厚厚的一沓“纳吉红单”仔细核对。桌上摆着一盏剔得透亮的豆油灯,灯芯结了个大大的花,噼啪爆出一声脆响。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檀香的沉稳气味,混杂着厨房那边连夜赶出来的蒸面糕和枣山糕的甜香。
外头寒气逼人,十月初一的霜打得瓦片刷白。我紧了紧身上的粗布棉袍,哈出一团白气,蘸了蘸浓墨,在账册上添上一笔:“销金帐一顶,八宝剔红妆奁一副……”这可马虎不得,吴越之地来的新娘子,嫁妆丰厚得晃眼。
新娘子怎么在半夜三更出门?
大伙儿总觉得大喜的日子得挑个日头正好的大白天,但按我们这行当的老规矩,亲迎仪式偏偏要赶在天亮前。这叫“迎阳气”,更深露重的,新娘子坐在花轿里,从娘家抬出来的时候,街面上连个闲汉都没有。
外头传来了喧闹的锣鼓声,迎亲队伍已经摸黑出发了。这让我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的记载:“凡迎娶,皆用花轿,至宅,先撒麸于门阈,以避不祥。”我们东家也是仔细,早让人备好了麸子和麦饭,就等新娘子跨门槛的那一刻。
现代人结婚,讲究的是上午十点八分吉时已到,车队浩浩荡荡排成长龙,全城直播。可我们那时候呢?黑灯瞎火的,新娘子顶着沉重的盖头,在喜娘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轿夫手里挑着明晃晃的纱灯,那光柱在清晨的浓雾里晃悠,远远看去,倒真有点像萤火虫在夜里赶路。
账房眼里的一笔糊账与人情世故
放下笔,我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直冲嗓子眼。作为账房,我见得最多的不是才子佳人的海誓山盟,而是这一笔笔写在纸上的红白账目。
今天这场喜事,光是花红赏钱就记了足足三大页。轿夫要赏,吹鼓手要赏,连路边看热闹的小孩撒一把喜果,也是从我这儿支的银钱。按《武林旧事》里的说法,这叫“撒帐”,图的是个热闹吉利。那时候的达官显贵娶亲,排场比这个大得多,光是沿途散出去的铜钱就能让叫花子过个肥年。
转头看看外头,天边终于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喜乐班子吹得震天响,唢呐声高亢得刺破了清晨的寒意。新娘子的花轿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大门外。我赶紧把账本合上,塞进抽屉里,顺手抓了一把喜糖揣进兜里——不管时代怎么变,大清早吃糖的甜味儿,倒是一点也没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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