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正三刻,我坐在西厢房的窗前,手里捏着一管已经开叉的湖笔,对着桌上那张发黄的麻纸发呆。窗外正是二月十五花朝节,枝头的海棠开得正闹腾,几瓣碎红不经意地飘落进墨砚里,洇开一小团淡淡的胭脂色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邻家小狗偶尔的汪汪声。我叹了口气,把压在笔山底下的那封未完成的家书抽了出来。这封信已经断断续续写了三天,墨迹都有些干湿不匀了。
拆开信封的那一刻,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融化的糖
一个人过日子久了,最怕的就是节假日。今天外头热热闹闹都在庆贺花神生日,各家各户的妇人都在插花赏红,我却只能关起门来研磨。没办法,远在蜀地的阿弟去年托人捎过信来,说是在那边寻摸到了一处安身立命的茶园,让我在汴京照顾好自己,一有空就写封平安信过去。
说起这寄信的难处,可真不是现代人随手点个发送那么简单。现在的人呢,微信弹个视频过去,哪怕隔着半个地球,声音样貌也是转瞬即到。可我们那时候呢?一封家书从汴京出发,全靠着走旱路的急脚递,或者是托付给南来北往的熟商。
我常常想起《武林旧事》里头记载的那些市井风情,里面提到过“寄附书信,多托行客”。每一次写信,不仅要想好跟对方说些什么,还得千方百计打听谁家的商船要往西川去。信写好了,先得用匀净的绢帕细细包好,再用麻绳十字扎紧,外头还得用熔化的松脂封口,盖上私印,生怕路上叫雨水给浸湿了。
写信不只是写字,更像是一场漫长的仪式
桌上这封信,我写得极慢。倒不是因为我多有文采,而是因为这纸实在金贵。平时裁剪衣裳剩下的小块绢帛我都舍不得扔,全攒着用来写信。今天的信纸,是托隔壁王大娘从铺子里买来的粗麻纸,上面还带着细小的植物纤维,摸着糙得很。
我蘸了蘸浓黑的墨汁,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两下,生怕滴落墨点毁了整张纸。信开头自然是老一套的问候,写着“某某叩首,谨具手书,问候家中尊长安好”。写到动情处,鼻子不免有些发酸。独自守着这冷清的院子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所有的念想全寄托在这细细密密的墨线里了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描写京城的繁华市井时,总少不了那些在大街小巷奔波的信客身影。那时候的人们对于“远方”两个字的理解,大概比现代人深刻得多。一封信寄出去,快则半月,慢则两三个月,甚至石沉大海也是有的。正因为见一面或者通一次信都难如登天,大家才把写信当成了一件极其郑重的事。
现代人发消息讲究秒回,我们连想念都得按月计算
有时候想想现代人的生活真是让人眼热。手机屏幕一亮,千里之外的声音立刻就能传到耳边,发个表情包就能表达喜怒哀乐。而在我生活的这个年代,思念是需要耐心的。
我把写好的信折叠成方胜的形状,学着古人的样子,在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地写下“某某收启”四个字。看着这封沉甸甸的家书,我忽然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:正因为慢,所以信里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,在落笔之前都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遍。那些无法当面倾诉的委屈、对亲人的牵挂,经过墨汁的沉淀,好像变得格外厚重起来。
窗外的海棠花瓣落得更多了,风里带着一丝料峭的春寒。我吹干信纸上的墨迹,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粗布信袋里。明天,得托去码头送货的张掌柜顺便把信带上了。也不知道这封满载着我一年念想的信,晃晃悠悠走上几个月后,到了我那远在天边的亲人手里,纸上的墨香是否还残留着汴京春天的味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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