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九”天里我却在想纳凉
腊月初二,二九的第三天。辰时刚过,我坐在汴梁城东十字街口的铺子里,手里握着一把小锤,正叮叮当当地敲打一支银簪。火炉烧得正旺,银料在坩埚里熔成亮汪汪的液体,热气扑面,我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下来,滴在案板上,啪嗒一声。
“这鬼天气,冷得要命,偏偏我这屋里热得像蒸笼。”我嘟囔了一句,手上却没停。铺子外头,街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行人都缩着脖子,嘴里哈着白气。可我这金银匠的铺子,炉火昼夜不熄,冬天里反倒是最热的。
说起来也怪——大冬天的,我居然满脑子想着怎么纳凉。
前几天翻《东京梦华录》,看到一段话:“都人最重三伏,盖六月中别无时节,往往风亭水榭,峻宇高楼,雪槛冰盘,浮瓜沉李,流杯曲沼,苞鲊新荷,远迩笙歌,通夕而罢。”我读了好几遍,心想:这帮人真会享福啊。冰盘、浮瓜、沉李,听着就凉快。哪像我,大冬天的还得守着火炉,跟夏天似的。
其实我们这行,夏天才是最苦的。你想啊,三伏天里,别人都躲到树荫下摇扇子,我们还得把炉火烧得旺旺的,熔金化银。那滋味,就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差不多。我师傅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:“金银匠的命,就是火里来水里去。”现在想想,真有道理。
古人纳凉的花样,比现在人还多
别看现在有空调、电扇,古人纳凉的法子一点都不少,而且有些还挺有意思。
《武林旧事》里记载:“禁中避暑,多御复古、选德等殿,及翠寒堂纳凉。长松修竹,浓翠蔽日,层峦奇岫,静窈萦深。寒瀑飞空,下注大池,可十亩。池中红白菡萏万柄,盖园丁以瓦盎别种,分列水底,时易新者,庶几美观。又置茉莉、素馨、建兰、麝香藤、朱槿、玉桂、红蕉、阇婆、薝卜等南花数百盆于广庭,鼓以风轮,清芬满殿。”
你看看,这排场!大水池、飞瀑、万柄荷花,还有风轮鼓风,满殿花香。这哪是纳凉,简直是享受。不过话说回来,那是皇家气派,咱们老百姓可没这条件。
普通人家怎么纳凉?《梦粱录》里说:“六月季夏,正当三伏,炎暑酷烈,人居多纳凉于水际。”说白了,就是到河边、湖边去吹风。我小时候住在汴河边,夏天傍晚,家家户户都搬着竹椅到河边坐着,男人们光着膀子,女人们摇着团扇,孩子们在水里扑腾。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腥味,凉丝丝的,比现在吹空调舒服多了。
还有更绝的——抱冰。你没听错,就是抱着冰块。《齐民要术》里就提到过冬天凿冰贮藏,夏天取用。我有个邻居,在冰窖里干活,每年冬天都去黄河边凿冰,存在地窖里,盖上厚厚的稻草和土。到了夏天,一块冰能卖不少钱。有钱人家买回去,放在屋里,或者干脆抱着睡觉。我听说有个富商,夏天睡觉时在床底下放两大块冰,上面铺竹席,那叫一个凉快。
不过跟我们金银匠比起来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我们有自己的“独门秘方”。
金银匠的“冰火两重天”
我们这行,最怕的就是夏天。炉火不能熄,银料要熔,锤子要敲,一整天下来,衣服能拧出水来。可冬天呢?炉火照样烧,但外面冷,屋里热,反倒成了“宝地”。经常有街坊邻居借口“看看新打的银器”,跑到我铺子里来蹭暖气。
但夏天是真难熬。我师傅传下来一个法子:在铺子后头挖一口深井,井口盖上木板,只留一条缝。夏天热得受不了了,就坐到井口边上,那股凉气从底下冒上来,跟现在开空调差不多。不过得小心,不能坐太久,容易着凉。
《武林旧事》里还提到一种“冰壶”——“又尝命工镂冰为壶,以贮浆水。”就是用冰雕成壶,里面装酸梅汤之类的冷饮。我虽然没这手艺,但夏天会做一种“银盏饮”:把银盏放在井水里泡凉,再倒上绿豆汤,喝下去,从喉咙凉到胃里。
有意思的是,现代人夏天喝冰可乐,古人喝的是“冰雪冷元子”——用绿豆粉、糖、冰水调成的冷饮。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就列了一堆夏季冷饮:“冰雪冷元子、水晶角儿、生淹水木瓜、药木瓜、鸡头穰、沙糖绿豆、甘草冰雪凉水、荔枝膏、广芥瓜儿、咸菜、杏片、梅子姜、莴苣笋、芥辣瓜儿、细料馉饳儿、香糖果子、间道糖荔枝、越梅、离刀紫苏膏、金丝党梅、香枨元,皆用梅红匣儿盛贮。”你看看,这花样比现在奶茶店还多。
我有时候想,现代人吹着空调喝冰可乐,古人坐在水边喝冰雪冷元子,到底谁更会享受?还真说不好。
二九天里的意外发现
说回今天这个二九天。我正敲着银簪,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喊:“老周,快出来看看!”
我放下锤子,擦了把汗,走到门口。原来是隔壁卖布的王老三,他指着天上说:“你看,下雪了。”
我抬头一看,果然,细碎的雪花正飘下来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街上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欢呼了,追着雪花跑。
我突然想起《武林旧事》里记载的南宋临安人赏雪的场景:“禁中赏雪,多御明远楼,后苑进大小雪狮儿,并以金铃彩缕为饰,且作雪花、雪灯、雪山之类,及滴酥为花及诸事件,并以金盆盛进,以供赏玩。”皇家赏雪,还要堆雪狮子,挂金铃,用金盆装着雪花,真是奢侈。
我正想着,王老三又说:“老周,你这铺子里热得跟夏天似的,要不咱们也学学古人,弄点冰来?”
我笑了:“大冬天的,上哪儿弄冰去?再说了,我这屋里热,外头冷,正好。你要觉得热,出去站一会儿就凉快了。”
王老三哈哈大笑:“你这话说的,跟三伏天似的。”
他这么一说,我倒想起一件事来。其实我们金银匠,一年四季都跟火打交道。冬天别人觉得冷,我们觉得热;夏天别人觉得热,我们觉得更热。所以我对“纳凉”这件事,比别人更上心。
我回到铺子里,继续敲那支银簪。雪越下越大,透过窗户,能看见街面上渐渐白了。屋里炉火正旺,银簪在我手里慢慢成形,一朵梅花渐渐浮现出来。
我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:现代人过夏天,靠的是空调、电扇、冰箱;古人靠的是冰块、深井、水边。可无论什么时候,人都在想办法让自己凉快一点。这大概是人类的本能吧。
不过话说回来,大冬天的,我居然在琢磨怎么纳凉,是不是有点奇怪?也许,是因为我们金银匠,注定一辈子跟火打交道,所以心里总想着凉快。就像我师傅说的:“金银匠的命,就是火里来水里去。”
雪越下越大,我敲完了最后一锤,把银簪举到眼前看了看。簪头的梅花在火光里闪闪发亮,像真的在雪地里开了一样。
我把簪子放到案板上,心想:等夏天来了,这簪子大概会被哪个姑娘买去,插在发髻上。到那时候,她会不会想到,这支簪子是在一个下雪天,被一个满脑子想着纳凉的金银匠打出来的呢?
谁知道呢。反正我得先把炉火添上,不然这二九天,还真有点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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