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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，我比鸡起得还早
天还没亮透，书院东厢房的窗纸刚泛青灰色，我就被冻醒了。不是我不想多赖一会儿——今儿是腊月十六，尾牙日，书院里那帮半大小子们早就嚷嚷着要“祭牙”了。
我披上那件补了三回却洗得发白的短褐，踩着冻得梆硬的青砖地，先去灶房把那口黑铁锅架起来。柴火是昨儿后山砍的松枝，一点就噼啪作响，松香味儿混着晨雾，倒也有几分意思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说：“十二月……市井皆印卖门神、钟馗、桃板、桃符，及财门钝驴、回头鹿马、天行帖子。”那是汴京的排场。我们这杭州城外的书院，没那么多讲究，但腊月十六的“尾牙”是一定要过的——说白了，就是给先生和学生们打打牙祭，一年到头了，总不能让人家啃冷馒头过年。
灶房里的瓮里还存着半坛子“雪酒”，是前几日下雪时埋在后院梅树下的。我掀开泥封闻了闻，酒香冲得我打了个喷嚏。
“好家伙，够劲儿。”我自言自语，顺手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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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正，书院的“尾牙”比公司年会还热闹
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讲堂。说是讲堂，其实就是三间打通的大瓦房，北墙供着孔圣人像，两边挂着几幅山水。老夫子姓周，五十来岁，是州学退下来的老教授，脾气又倔又硬，像块风干的腊肉。
“今日腊月十六，按古礼当行‘祭牙’。”周夫子捋着胡子，声音不大，但底下二十几个学生立马安静了，“《梦粱录》有云：‘十二月尽，俗云月穷岁尽之日，谓之除夜。士庶家不论大小家，俱洒扫门闾，去尘秽，净庭户，换门神，挂钟馗，钉桃符，贴春牌，祭祀祖宗。’虽未至除夜，然尾牙之俗，亦不可废。”
我站在讲堂后门那儿听着，差点笑出声——周夫子每次说话都要引几句古籍，好像不这样就不算正经先生。不过话说回来，要不是他老人家这么较真，我哪能知道《梦粱录》里这些门道？
学生们一听要“祭牙”，眼神都亮了。说白了，“尾牙”就是年底最后一顿好的，跟咱们现在公司年会吃大餐一个道理。只不过宋朝人的“尾牙”规矩多——先要祭土地公，再祭祖师爷，然后才能开席。
我端着那坛雪酒走进讲堂时，满屋子都是酒香。有个叫张二郎的胖学生吸了吸鼻子，小声说：“好酒！比我家那坛十年陈还香。”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儿立刻怼回去：“你懂什么？这是雪酒，埋在地下等雪化了才开坛，讲究的是天地之气。”
我心想：你们俩别争了，这酒也就是后山老刘头随便酿的，埋雪地里纯粹是因为灶房没地方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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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一刻，温酒时的意外发现
开席前，我得先把酒温上。这事儿看着简单，其实讲究。《齐民要术》里写得很清楚：“凡酿酒，欲得冷，三九酒成，欲得热。”冬天喝酒必须温，不温的话，酒性太烈，容易伤脾胃。
我把酒倒进一个铜壶里，搁在炭火盆边上慢慢煨。铜壶里的酒咕嘟咕嘟冒着小泡，酒气蒸腾起来，在讲堂里弥漫开。周夫子闻到了，喉结动了一下——我假装没看见。
有意思的是，温酒的时候，我无意间听见学生们在争论一个问题：什么叫“格物致知”？
张二郎说：“格物就是研究事物，比如这杯酒，你得知道它是用什么粮食酿的，怎么发酵的，为什么冬天温了更好喝。”瘦高个儿反驳：“不对！格物是探究天理，不是研究酒怎么酿。你研究酒能研究出圣人之道？”
两个人越说越激动，差点拍桌子。周夫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，说：“你们说的都不全。《大学》云：‘致知在格物。’格物不是研究酒，也不是空谈天理，而是从日常事物中体会天理。比如这杯酒——”
他指了指我手里的铜壶：“酒是五谷精华，温酒是为了调和阴阳。你们喝酒的时候，可曾想过这酒从播种到酿造，经历了多少天地之气？这就是格物。”
我端着温好的酒，愣在那儿。说实话，我当了三年酒博士，从来没想过温酒还能跟“格物致知”扯上关系。周夫子这番话，倒让我觉得——我每天干的事儿，原来也是在做学问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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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末，尾牙宴上的“意外”和感悟
尾牙宴摆了三桌。菜不算丰盛——一盆羊肉炖萝卜，一碟咸菜炒腊肉，一盆青菜豆腐汤，外加每人两个炊饼。但学生们吃得特别香，因为平时都是咸菜就粥，难得见荤腥。
我负责给大家倒酒。每人先敬周夫子一杯，再互相敬，最后敬天地。一圈下来，那坛雪酒见了底。张二郎喝得脸红脖子粗，拉着瘦高个儿非要再辩一回“格物致知”。周夫子也不拦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有意思的是，我发现周夫子趁我不注意，偷偷给自己多倒了半杯。我装作没看见——老人家一年到头也不容易，让他高兴高兴吧。
宴席快散的时候，有个学生突然问我：“酒博士，你天天在书院温酒扫地，不觉得无聊吗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想了想说：“不无聊。你们读书人讲‘格物致知’，我温酒的时候，看着酒从凉变热，从浊变清，觉得天地万物都有它自己的道理。就像这尾牙——一年到头了，大家聚在一起喝杯酒，聊聊这一年的收获，这不就是人生吗？”
学生们都笑了。周夫子看着我，点了点头。
收拾碗筷的时候，我在灶房角落里发现了一本发黄的册子，上面记着前几任酒博士留下的温酒笔记。最后一页写着：“腊月十六，尾牙，酒温三刻，火候正好。先生多饮半杯，学生争论格物。甚好。”
我笑了。原来每一任酒博士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“格物致知”啊。
现代人过年，大概只剩下抢红包和刷朋友圈了。而宋朝人的尾牙，一杯温酒里，装的却是天地万物和人间烟火。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，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