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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我蹲在田埂上啃冷饼子
天还没透亮,东家的破锣嗓子就在院门外炸开了:“老孙!起了起了!今儿个填仓,误了时辰地神可不认账!”
我翻了个身,棉袄袖子蹭到脸上的土渣子——昨天刚从通许县张家短工棚里出来,身上带着半袋干饼子和一把短铁锹,走了七里地才赶上李家庄的春耕活计。正月廿五,汴京郊外的风还硬得像刀子,呼啦啦往领口里钻。我蹲在田埂上,用冻僵的手指头掰开一块杂粮饼子,硬得跟砖头似的,得在嘴里含半天才化得开。
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牲畜棚的粪臭味。说实话,鼻子早就习惯了——我们这些短工,一年到头谁不是闻着这味儿讨生活?但今天不一样,今儿个是填仓节,东家说下地前得先“打囤”,这是规矩。
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头是昨晚上东家娘子给的香灰。按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说的:“正月二十五日,人家市牛、羊、豕肉,恣飨竟日。客至苦留,必尽而去,名曰填仓。”但那都是城里富户的讲究。我们乡下人哪来那么多肉?就抓一把灰,在自家米仓地里画个圈,算是把仓填满了,来年别饿肚子。
可你别看这动作简单,里头门道可大着呢。我亲眼见过隔壁村的老刘头,就因为“打囤”时画圈方向反了,被他媳妇骂了三天——说是把财气往外赶。我还得蹲在田角上,背对着风口,把灰拢成一个小堆,再压上块瓦片。东家站在十来步外看着,嘴里念叨:“好了好了,仓实了,仓实了。”
说实话,我当时心里想的全是:这灰能管什么用?我们那会儿又没人写《农业科学》杂志,全靠老辈人传下来的这套。别说,还真有点道理——灰含钾,古人肯定不懂什么化学,但经验告诉他们,烧过的草木灰撒在地里,庄稼长得壮。只不过他们给这事包了一层“填仓”的仪轨,显得不那么直接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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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家,这地真能赶上夏麦?”
太阳升到树梢高了。东家姓李,五十来岁,脸上的皱纹跟田垄似的,一道一道。他递给我一把锄头,指着南边那片地:“老孙,从这里开始,往东翻到沟沿,今儿个得把这一亩地整出来。”
我接过锄头,掂了掂——木柄磨得光滑,刃口泛着光,看样子是去年新打的。这活儿我熟,从立春到清明,翻地、耙地、开沟、下种,一套活下来,短工们的手掌能扒层皮。我吐了口唾沫在手心,抡起锄头照准干硬的土块砸下去。
“哐当”一声,虎口震得发麻。
地冻了一冬,表层虽说化了些,下面还硬着呢。我换了个角度,屁股撅起来,身子往后仰,把锄头抡圆了往下使劲,总算刨开一条缝。泥土翻起来,带出一股凉丝丝的土腥气,还有些去年没烂干净的草根黏在锄刃上。
东家蹲在地头抽烟袋,瞅着我干活,时不时喊一嗓子:“深点儿!深点儿!你这跟挠痒痒似的!”
我心想,您倒是自个儿来试试。但我们短工有短工的规矩——主家让咋干就咋干,多嘴多舌的,下回人家不找你。我擦了把汗,继续干。太阳一高,背上就出汗了,棉袄脱下来搭在田埂上,只剩件单褂子。
《齐民要术》里是怎么说来着?“正月,地气通,可种春麦、豌豆、小豆。”书里还说,这日子耕的地最养根,早了地气没升,晚了草籽先发了。我虽没读过书,但东家常拿这话念叨,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。不过说实话,书里说的跟现实干活真是两回事——书里写“深耕细耙”,可我们短工一天得翻一亩地,哪有功夫“细”?锄头起落七八下,也就够翻巴掌大一块,真要照书上写的干,太阳落山了我也回不了家。
这时候我听见南边坡上传来吆喝声,抬头一看,是赵家庄的一个短工,姓陈,跟我去年在张屠户家一起打过短。他背着个竹篓子,里头装着菜籽,走得风风火火。我们隔着几十丈喊话:
“老陈!你们那边今年种啥?”
“豌豆!东家说了,今年雨水足,早下地早收!”
“我们这边说地气没到,还得再等几天呢。”
“你们李家庄的地就是烂泥性子!我们那边昨儿个就下种了!”
说起来,这“地气”到底啥时候到,每个村看法都不一样。我们李家庄的老把式说,得等到正月廿五之后,土里冒白气才算;赵家庄的老头子却说,看杨柳树条,枝条一软就能下了。你说哪个准?我看谁都说服不了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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肚子咕咕叫的时候,才想起古人的话没错
干到午时,太阳挂在头顶中央,地上影子缩成一团。我的肚子早就擂鼓了,翻一锄头响三回。东家终于喊了收工,我扛着锄头往回走。路上看见村口几个小孩蹲在地上,围着一堆灰,往里头扔米粒,嘴里喊着“填仓填仓,米面满仓”。我笑了——这跟城里小孩玩泥巴差不多,只是人家玩的是“仓”,是“粮”。
东家娘子在院子里支了个锅,煮了一锅糊糊,里头放了些菜叶子,还切了几块腌萝卜。按说填仓节得吃好的,但农家能有什么山珍海味?一人一碗糊糊,配上杂粮饼子,已经算很不错了。我端着碗坐门槛上,呼噜呼噜地喝,感觉胃里一暖,整个身子都松快了。
这时候我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的填仓节场景:“市井迎赛,社火相续”,说城里人请客吃饭,“客至必留,尽醉而去”。我们乡下呢?一人一碗糊糊,一上午翻一亩地,这就是我们的“填仓节”。
但奇怪的是,这种反差我一点没觉得委屈。城里人哪知道地是什么味、天是什么色?他们请客吃饭,肉摆在桌上,可他们吃进去的每一粒米,都是我们这样的人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。填仓节,城里人填的是钱袋子,乡下人填的是粮仓底子。谁更实在?我觉得是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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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前的一个小发现
太阳偏西了,我正收拾锄头准备回家,忽然发现地头上有一小块地方,土颜色跟别处不太一样,发黑发油,像抹了层猪油似的。我蹲下来扒拉两下,发现底下埋着一截枯树根,已经烂透了,周围土又松又软。
东家过来看了一眼,嘿嘿笑了:“老树根,去年砍的,烂在地里了。这里土肥,今年种蚕豆准行。”
就那一瞬间,我心里一动:古人说“正月填仓”,往米仓里撒灰也好,画圈祭土也好,说到底不就是图个心安吗?但我们真正“填仓”的,是这片地——翻松了,施足了,该种的种下去,老天爷给面子就收,不给就有秋后算账的份。
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《礼记·月令》说“孟春之月,天气下降,地气上腾”。那些编书的老爷们坐在书房里写这话,可能是认真的,可我们干活的人,只有真正蹲在地里,掀开那层土,闻着那股潮乎乎的气味,才知道什么叫“地气上腾”。
所以你说填仓节到底有没有用?
我觉得有用——至少让我这顿晚饭,吃得特别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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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时候,我还顺手把老树根那块地的土又翻了翻,心想明年这时候,东家该记得给我多添半碗糊糊吧?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