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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汴河岸边,我正把裤腰带勒紧
今儿个是正月十五,望日。
天还没亮透,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,像谁把蒸笼掀了盖子。我光着膀子,麻绳勒进右肩的旧茧里,河水冰凉刺骨——正月里的汴河,水温比三九天没高多少。
远处传来鼓声,咚咚咚的,是城里瓦舍在闹元宵。
“老赵,今儿个十五,少拉两趟吧?”身后的小六子缩着脖子喊。
我没吭声,脚下使劲蹬着河岸的鹅卵石。肩膀上的绳子绷得像弓弦,船缓缓动了。岸上卖汤圆的小贩已经出摊,热气腾腾的,甜味顺着河风飘过来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写的“正月十五元宵,诸坊巷、马行、香药铺席、茶坊酒肆,灯烛各出新奇”,说得热闹,可那说的是城里人的十五。
我们这些纤夫,十五也是寻常日子。
不过今儿个不同——我怀里揣着一本《千字文》,纸页都翻毛边了,准备趁歇脚时,去河对岸赵家书坊换本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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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说拉纤的不识字?我们也有“藏书圈”
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们这行当里,识字的不少。
我爹那一辈,十个纤夫里能有一两个认字的就不错了。到了我们这一辈,汴河边的纤夫,十个人里倒有五个能写自己名字。为啥?一是官府推行蒙学,二是书便宜了。
你问多便宜?
我身上这本《千字文》,是我用三斤河鱼换来的——赵家书坊的赵老头,最爱吃汴河里的白条鱼。几页纸,木活字印的,边角有点模糊,但字都能认。
《梦粱录》里记载:“临安府纸铺,每张三文。”三文钱一张纸,咱们现在一顿饭钱能买多少?我算过,一顿粗茶淡饭十二文,够买四张纸。
搁现在,就相当于你花一顿快餐钱,买半本笔记本。
“老赵,你天天捧着书看,不怕磨坏了肩膀?”小六子总爱拿我开涮。
我笑笑:“磨坏了肩膀,还有脊梁骨扛着。磨坏了脑子,那才是真废了。”
其实我心里明白,我们这些拉纤的,想买书可没那么容易。一本正经的书,像《论语》那种,要一百二十文——那是我们拉五天的工钱。
所以有了一种“书漂”——就是一个圈子的人合钱买一本书,轮流看。我这本《千字文》看完,要给码头上的老刘,老刘看完给张屠户,张屠户看完再传给对岸的茶博士。
比你们现在那个“图书漂流”可实在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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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儿个十五,教你们个大本事——萝卜刻字
歇脚的时候,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。
我们在汴河拐弯处的一片柳树下停船,生火做饭。柴火是路上捡的枯树枝,锅是船家的破铁锅,米是昨晚我背来的糙米。
赵家书坊的赵老头居然来了,抱着个小包袱,神神秘秘的。
“老赵,今儿十五,我教你个新鲜玩意儿。”赵老头蹲下来,从包袱里掏出一根白萝卜,一把小刀。
萝卜刻字。
这可是《齐民要术》里就有记载的老手艺。贾思勰那会儿就写了:“刻木为字,印染布帛。”不过我是用萝卜刻。
赵老头手把手教我:先把萝卜切成厚片,削平一面,用小刀把字反着刻上去。要我说,这活儿比拉纤还费劲。我手粗,拿刀就跟拿船桨似的,第一刀就刻歪了。
“你呀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赵老头不着急,就着河边的湿沙子教我练。
《梦粱录》里说“诸色杂货,凡刻字者,谓之雕版匠”,那是手艺人的活。我们这萝卜刻字,顶多算个自娱自乐。
但我愣是刻出了一个“福”字。
印在纸上,歪歪扭扭的,可那确实是个福字。赵老头说,正月十五刻个福字,贴船上,一年顺风顺水。
我印了好几张,给船上的兄弟每人一张。小六子贴在他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篙上,笑得跟个小孩子似的。
这感觉,就跟你们现在用手机拍张照片发朋友圈差不多——都是想留住点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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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凑在书坊灯下抄书,比现代人刷视频还上瘾
天黑之后,城里的灯亮起来了。
《武林旧事》里写的“灯之品极多,每以苏灯为最,圈片大者径三四尺,皆五色琉璃所成”,那宫灯再好看,我也不去凑热闹。一来没闲钱,二来我有更要紧的事。
赵家书坊的赵老头,正月十五晚上格外忙。他的书坊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两盏纸灯,昏昏黄黄的,像两只萤火虫。
他屋里堆着半屋子的书,有新印的,有旧刻的,还有散页。木活字装在一个个抽屉里,按韵部排好。
我帮他整理书页,其实是想蹭个灯看书。
“今儿个十五,你来得好。”赵老头递给我一叠纸,“新印的《百家姓》,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字。”
这就是我们这些识字纤夫的“福利”——帮忙校对,能免费看书。
我一张一张翻看,忽然发现一个字刻错了:“赵钱孙李”的“赵”,居然刻成了“走肖”两字挨着,这是活字没对齐。
赵老头骂了一句,赶紧把那页抽出来,重新排版。
《梦粱录》里说:“杭城刻板之精,甲于天下。”可再精的活字,也难免出错。就跟你们现在用输入法打错字一个道理。
我帮着排好字,校正完,已经快半夜了。城里花灯正闹,烟火声噼里啪啦的,可我闻着墨香,听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觉得比什么都踏实。
赵老头没要我的《千字文》,反而送了我一本新的《百家姓》,说算是校对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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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船的路上,月亮正圆。
河面上倒映着岸上的花灯,一片一片的,像碎了的琉璃。我忽然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那句“灯火之盛,自夜达旦”,可那些灯火背后,有多少人像我一样,怀里揣着一本新书,心里比看花灯还美?
我突然回过味儿来——我这一天,从早到晚,不是在拉纤、就是在弄书。书这东西,好像跟拉纤的绳子一样,捆着我,却也撑着我。
你说,我们这些古代人,是不是比你们现代人更爱书?至少,我们得用三斤鱼去换一本书,还得自己刻萝卜印。
不过话说回来,你们现在看手机,大概也跟我们看这萝卜印差不多——都是图个乐呵,顺便记得点什么。
月亮底下,我翻开新书的扉页,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
“正月十五,望日,汴河,得书一册,与诸君共赏。”
这大概就是我的藏书题跋了。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