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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刚过,太阳毒得跟下火一样,我蹲在樊楼西角的茶棚底下,正拿汗巾子擦脖子上的咸汗,忽听巷口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老赵!老赵!抬轿的!”
我应了一声,拎起搭在竹竿上的布衫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。喊我的是绸缎庄的孙管家,一脸焦急,说家里老太太心口疼,得赶紧去东角楼的赵太丞家看病。我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天——这中伏天的日头,别说抬个人,就是空轿子走一遭都汗透三层的。
孙管家二话不说,往我手里塞了三十文钱:“快叫上你搭子,老太太等不得。”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那句“轿子从车,竟日不绝”,说得轻巧。可这竟日不绝背后,是我们这帮人拿命在撑。
热锅上的蚂蚁都比我凉快
老李接了我哨声,从棚子那头小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系腰带。我俩搭伙三年,他前杠我后杠,配合默契得跟一个人似的。但这默契在伏天里也顶不住——竹轿杠贴在肩膀上,刚挨上去还凉丝丝的,走不出五十步就开始发烫,那热度从肩膀一路烧到脚底板。
老太太从胡同里被搀出来,脸色煞白,嘴唇干得裂了皮。我搭手扶她上轿的时候,袖子挨着她胳膊——烫的,像挨了一块刚出窑的砖。心想,这老太太怕是熬不住这暑气,得赶紧送才是。
可我俩迈开步子,从州桥往东走,就知道今天这趟活不好干。
《梦粱录》里说临安的夏天“赤日炎炎,人行路中,如蹈焦金”,我看东京的夏天也不遑多让。街面上热气蒸腾得跟蒸笼似的,人走过都能看见脚下的影子在晃。我咬着牙迈步,前脚掌刚一着地,那热气就从鞋底子透上来,烤得脚底板发疼。老李的脖子后头汗跟下雨一样往下淌,后背的短衫早已湿透,贴成一片深色,像糊了张油纸在身上。
路过州桥夜市那条街,往日现在早就摆上了冰酪摊、绿豆水摊,可今天连个卖凉粉的都不见人影——都躲到阴凉处去了。只有路边几个赤膊的汉子,把竹席铺在树底下,摇着蒲扇,看我们气喘吁吁地抬着轿子过去,眼神里全是“幸亏不是我”。
我心想,你们乐呵啥?我这轿子里坐的是病人,你们躺地上,谁比谁惨还真不好说。
宋朝人看病比我讲究多了
轿子在赵太丞家门口停下,我放下轿杠,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。孙管家进去通报,我就靠在门框上喘气。门里飘出一股草药味——苦的,涩的,像把老树皮和枯草根一起煮了,但闻着却让人心里踏实。
赵太丞这家诊所在东角楼一带算是头一份的。门口挂了块木牌,写着“赵太丞家,专治伤寒、风疾、老幼杂症”,底下还贴了张告示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家能提供什么药——有治暑气的“香薷饮”,有治心痛的“苏合香丸”,还有治腹泻的“养脏汤”。我看着那些药名,心里默默记住一个:香薷饮,想着哪天自己也抓一服喝喝,这伏天抬轿实在撑不住。
《武林旧事》里记载过这些药铺的规矩:“凡看病者,先具饮食起居之状,而后诊脉。病重者,日一诊,轻者三日一诊。诊金以贫富为差。”说白了,你有钱就看贵的,没钱就看便宜的。
老太太被扶进去,赵太丞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,留一把山羊胡,穿着青布道袍,看着倒是精神。他先让老太太坐下,问了几句饮食、大小便的事,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太太腕上,闭着眼,微微点头,一看就是老把式。
半晌,他睁开眼,说:“不碍事,暑气攻心,兼有宿食未化,开一副香薷饮合平胃散,回去煎了服下,三剂便好。”
孙管家千恩万谢,掏出一吊钱放在桌上。我得瞅一眼那铜板——估摸着得有两三百文。我抬了一趟轿子才三十文,人家老先生三根手指搭一搭,两句话,就是我这抬轿跑断腿的十倍。
我算过一夜的账。我一天撑死接六七趟活,运气好能挣个一百五十文。老太太这一趟诊金加药钱,少说三百文出头。这年头,人跟人比,命都能差出三层天。
中暑的人比我抬轿的人舒坦
在门口等的时候,我看见隔壁铺子里有个年轻人被抬进来——脸涨得通红,浑身抽搐,一看就是中了暑气。赵太丞的徒弟赶紧迎上去,先叫人把他抬进阴凉处,又拿冷水浸了手巾敷在他额头和心口,接着撬开嘴灌了一碗“解暑汤”。
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跟我嘀咕:“这不就是五公子嘛,今早上还在马行街踢蹴鞠,这会儿就倒了。”
我心想,你这还叫倒?我天天站在太阳底下抬轿,哪回不是头晕眼花、恶心犯呕?哪回有人给我敷毛巾、灌汤药?我们这行有个说法——“抬轿的中了暑,就地歇口气,爬起来继续走”。不是不想躺着,是真躺不起。一家老小等着吃饭,今天躺一天,明天一家子喝西北风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说东京城“坊巷院落,纵横万数,万姓交易,终夜不息”,可这万姓里,有没有人给抬轿的想过?太阳当顶的时候,你们都在屋里摇扇子、吃冰酪、喝酸梅汤,我们就得抬着你们满街跑。
不过说实话,我也不能怪谁。干这行的,谁拿自己当回事?都是命。
回头想想,活着就是赢
老太太看完病,我又把她抬回去。这一趟回去的路更快——也许是知道她没事,心里轻松;也许是太阳已经开始偏西,热气稍微散了点儿。
到孙家门口,老太太下轿的时候,忽然转身看了我一眼,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,塞到我手里:“小兄弟,拿去买碗绿豆汤喝,别热坏了。”
那铜钱上还带着她的体温,暖暖的。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,说了声“谢老太太”。
老李在边上嘿嘿笑:“今天运气好,碰上大方的主了。”
我把那枚铜钱揣进怀里,心想,今天这三十文的活,因为这一枚铜钱,好像就没那么苦了。
路上我跟老李商量,晚上收了工,去巷口那家店喝碗冰镇绿豆汤,再加一个蒸饼。他还劝我别乱花钱,我说:“咱抬轿的是贱命没错,但贱命也得活着,活着就得对自己好一点。”
老李没接话,默默点了点头。
往回走的路上,太阳快落山了,晚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。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那些有头有脸的人,坐我的轿子去看病,看完病又坐我的轿子回家,他们的日子是好过了。可我要是有病怎么办?谁来抬我?
没人。我们这种人的命,大概就只能自己撑着。
正想着,路过那家卖香薷饮的药铺,我站住脚,琢磨着哪天也进去买一副喝喝。转念一想,又舍不得那十几文钱。算了,接着熬吧,反正抬轿的命,就是扛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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