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草初生,旧梦难寻
辰时刚过,晨露还没散尽,城外的官道上已是车马喧腾。我拢了拢鬓角的碎发,那根乌木簪子还是亡夫留下的,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,触手冰凉。我不喜欢去那些讲究排场的佛寺,只带了一篮子糯米做的青团,还有几张黄纸,领着儿子往城郊的老坟地走。
路边的草已经齐膝深了,这让我想起《齐民要术》里说的:“三月三日,取荠菜汁和米面作羹,可以辟邪。”如今我虽然不再像闺阁女子那般讲究节令风雅,但在这时节,掐一把鲜嫩的荠菜,捣碎了和着米浆蒸熟,给先人摆上一碟,心里总觉得多了份安稳。儿子在一旁跑跳,偶尔惊起一丛黄鸟,清脆的啼鸣声倒把这清明时节的沉闷给冲淡了几分。
扫墓这事,其实并不完全是哭丧。在现在的年轻人看来,扫墓是沉重、是敬畏,还得发个朋友圈配上一段怀念的文字。但在我们这,三月初三也是“禊事”。《梦粱录》卷二记载:“三月初三日,士民皆出郊,以供踏青,谓之‘寻春’。”这不仅是给先人送寒衣,更是给自己寻找春天。你看那些路过的年轻姑娘,有的还在发髻上插着柳枝,这种“戴柳”的习俗,据说能驱邪避灾,其实不过是借着这股子春风,盼着自己下一年能有个好光景。
祭祀背后的烟火人间
到了坟前,我默默地清扫着墓碑上的浮土。风有些大,吹得火盆里的纸灰乱飞,呛得我直咳嗽。其实,祭祀这件事,越做越觉得它不是为了死者,而是为了活着的人。坟头的土松动了,得补上;石碑旧了,得擦亮。这一双手摩挲着冰冷的石头,就像是在试图握住那段已经消失的岁月。
很多时候,人们觉得古代女子守寡,活得就像庙里的泥塑。其实不然。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,那边的水边,有不少仕女正在举行“曲水流觞”。虽然没那么奢华,但这种踏青的气氛,确实能让人忘掉不少烦恼。相比起现代人动不动就驾车千里去名山大川扫墓,我们要慢得多。这种慢,不是因为交通不便,而是因为我们的生活节奏本来就和自然贴得很紧。
有趣的是,我发现现在的我,反倒比没守寡前更“看得开”。那时候觉得扫墓是天大的事,甚至觉得不能多看一眼旁边的野花。现在呢?祭奠完,我和儿子坐在草地上吃青团,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菜,竟生出一种难得的自在。荠菜、蕨菜,这些不起眼的野草,在春风里摇曳着,它们活得比谁都用力。
除了怀念,还有那碗荠菜羹
收拾好篮子,准备回城时,我忽然在一棵老槐树下捡到了一枚掉落的木梳,不知是谁匆忙间落下的。看着那梳子,我突然想,在这上巳节里,多少人怀揣着心事来,又带着心事回去。
有人说,寡妇的生活是死水一潭。可我觉得,生活本身就是由这一顿顿热腾腾的荠菜羹、一次次不经意的踏青拼凑起来的。古籍里记载着节令的仪式感,而我们这些活在琐碎日子里的人,不过是在这些仪式的缝隙里,寻得一丝喘息的余地。
现代人扫墓,讲究的是“祭奠”,把沉重的东西留给石碑;我们那会儿的扫墓,讲究的是“共处”,在祭祀的仪式里,让活着的人和离去的人都在春风中走上一遭。挺有意思的是,无论时代怎么变,人们在三月三这一天,似乎总是想通过这种方式,确认自己还活在这暖洋洋的春天里。
下次再来,或许我也该学学那些小姑娘,在头上簪一枝嫩柳。毕竟,生活无论多冷清,这春天的风,总是温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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