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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,我在瓦子里被人按住了
“哎哟哟哟——轻点轻点!张婆子你这不是扎针,是要我的命啊!”
三月十五,财神诞。我本应该在东角子街口那家羊肉铺子前揽生意,结果今儿一早起来,腰就疼得像被人拿铁棍敲了一记。我姓李,在汴京做了七年牙人,专替人撮合房产买卖。昨儿带人看了三处宅子,爬楼梯、弯腰看地基、蹲在墙角量地界,晚上回家就觉着不对劲。今早一翻身,差点没把自个儿怼下床去。
没法子,只能扶着墙蹭到东十字街的瓦子口,找张婆子。
张婆子六十出头,脸皱得像块老菜帮子,手劲儿却大得吓人。她的摊子就支在瓦子口东侧,一张矮桌,两把竹椅,桌上摆着几根银针、一罐艾草、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油。旁边竹竿上挑着个布幌子,写着四个字:“张氏针火”。
我趴在她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榻上,脸贴着凉席,闻着满鼻子艾草味儿。张婆子一巴掌拍在我腰眼上,疼得我差点弹起来。
“你这后生,腰里硬得跟门板似的。昨儿又去跑宅子了?爬了多少层楼?”
“四层……楼上的阁楼也爬了,替一位员外看顶楼的库房。”
“该!你一个牙人,不好好坐在茶馆里等着,偏要学那苦力爬上爬下。”张婆子一边说,一边用指头在我腰上按来按去,“这儿?还是这儿?”
“啊啊啊——那儿那儿!”
她点点头,摸出一根银针,在灯上燎了燎,又拿布擦了擦。我吓得闭上眼,心想这回算是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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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针三文钱,还能赊账
“刺——”针扎进去的一瞬间,我整个人都僵了。张婆子捻了捻针,又往里送了半寸,我觉着一股酸胀感顺着腰眼往下走,像是有条小鱼在肉里游。
“行了,别绷着。你这毛病不算重,就是久站久走,寒气入了经络。《黄帝内经》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……‘风寒湿三气杂至,合而为痹’——你这叫‘行痹’,跑的多,寒气跟着钻进来了。”
我趴在榻上哼哼:“您老还念过医书?”
“我爷爷的爷爷就是太医署的针博士,传到我这儿,虽没混进宫里,对付你们这些市井小民的腰腿疼,绰绰有余。”张婆子又在另一处下了针,这回没那么疼了,酸胀感倒舒服了些,“你这扎一回,三文钱。要是连艾灸,再加两文。”
三文钱。我盘算了一下,巷口那家卖炸鹌鹑的,一只就要五文。合着扎一针比吃半只鹌鹑还便宜。搁到现在,你去医院挂个针灸科的号,少说也得几十块,还排半天队。古人这日子,看病的成本确实低得很——当然,前提是你别遇上什么大病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载过这种市井医者的场景:“又东十字大街,曰从行裹角,茶坊每五更点灯,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,至晓即散,谓之‘鬼市子’。街北薛家分茶、羊饭、熟羊肉铺。街南有张氏针火,治诸般风痛,日诊百余人。”这里说的“张氏针火”,指的就是张婆子她家的营生。我估摸着,这位张婆子就是当年张家针火的传人。
“行了,别胡思乱想了。”张婆子又捻了捻针,“你这腰,我再用艾灸熏一刻钟就好。对了,今儿是三月十五财神诞,你不去拜拜赵公明,倒先来找我?”
“拜什么财神,我腰都直不起来,还怎么磕头?”
“说的也是。不过你运气好,我这儿正好有块艾饼,是三月三那天采的,阳气最足,比寻常艾饼管用多了。”她点了艾条,隔着姜片往我腰上一熏,一股暖烘烘的劲儿渗进去,像是有人拿热水袋敷着,舒服得我差点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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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现代人比,古代人治腰痛太野了
我趴了约莫一刻钟,张婆子把针拔了,又拿手掌在我后腰上拍了拍:“好了,起来试试。”
我一翻身,嘿,真不疼了。虽然还有点酸,但至少能直着腰走路了。我掏了三文钱放在桌上,张婆子摇摇头:“罢了,今儿财神诞,你又是头一个客人,给你免了吧。下回记得多带两文,来包艾草回去自己熏。”
我赶紧道谢,心里却暗想:您老这是做生意还是做慈善呢?后来我才知道,宋朝的市井医者大多如此——治个小病不收钱也常见,反正你以后有需要还会来找他。这不像现代人,进门前先挂号交费,刷卡刷脸一条龙,少一分钱都不给看。
更让我吃惊的是张婆子的另一手绝活——她说我腰上那块肌肉绷得太紧,得用“砭石”刮一刮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黑黢黢的石头,表面磨得油亮亮的,拿热水烫了烫,蘸上麻油,就顺着我的腰侧往下刮。
“嘶——您这刮的是什么?”
“砭石。《山海经》里就有记载,说‘高氏之山,其上多玉,其下多箴石’。这石头刮经络,比手按管用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就知道躺床上硬扛,扛到疼得受不了了才来找我。”
我心想,要是现代人听说有人拿石头刮后背,八成以为是什么野路子理疗。但你还真别说,刮完之后,那股绷着的劲儿就松了。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,腰居然利索了。
《梦粱录》里也写过临安的医者:“杭城内外,民户繁多,街坊间有针火、砭石、汤药诸般医者,各有专长。张氏针火尤善治风痹,每晨开市,门庭若市。”看来这针灸推拿的行当,在宋朝就已经是成熟的产业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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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走时她叫住我,说了一句话
收拾好衣裳,我正要走,张婆子忽然叫住我:“哎,小李,你上个月是不是在东角子替人撮合了一间铺子?”
我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那铺子原来的主人是我侄女婿。”张婆子一边收拾银针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,“他跟我提过你,说你嘴巴利索,但人实在,没坑他。挺好,做牙人就该这样。”
我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做牙人这一行,名声好的不多,街坊邻居骂“中间商吃差价”的多了去了。我自认还算本分,没想到张婆子居然记着这事。
“行啦,走吧走吧。下次再腰疼,记得带几个炊饼来,别空着手来。”
我笑着应了,走出瓦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摊子。布幌子被风吹得微微摆动,“张氏针火”四个字在日光下有些褪色了。
有意思的是,后来我跟几个同行聊起这事,才发现汴京城里像张婆子这样的摊贩医者还真不少。有专治跌打损伤的,有专治头风病的,甚至有专治“马坠伤”的——专门给骑马摔下来的人接骨。这大概就是古代的分科医疗吧,只不过没有“科室”这个名字,而是直接按病症和市场分工。
我摸了摸腰,心想:下次真要带两个炊饼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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