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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被小娘子拽出被窝
“嬷嬷!嬷嬷!快起来!今儿个清明,说好了去城外登高的!”
我还没睁开眼,就听见小娘子那清脆的嗓门在耳边炸开。窗外的天色才蒙蒙亮,鸡叫了第二遍,估摸着也就是现在人说的早上六点来钟。我翻了个身想赖一会儿,结果这丫头直接掀了我被子——得,起来吧。
这丫头名叫阿蘅,今年十五,是这户人家的独女。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,也就逢年过节才能往外跑。清明登高,那可不得了,从三天前就开始翻箱倒柜挑衣裳了。
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给她梳头,嘴里念叨:“小娘子,登高不是去庙会,穿那么花哨做什么?”
“《梦粱录》上说了,‘清明交三月,节前两日谓之寒食,人家挈榼提壶,相率上冢。至日,车马往来,繁盛如市。’街上人人都是鲜衣亮甲的,我总不能穿得像个村姑去吧?”
这丫头,倒是会拿书上的话堵我的嘴。
我叹了口气,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厚底布鞋:“行行行,穿好看的行,但鞋得换这双。登高要走山路,你那绣花鞋底子薄,走不了两步就得喊脚疼。”
她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换了鞋,又往怀里塞了两包蜜饯、一壶青梅酒,还非要我揣上几个炊饼。我说你这是去登高还是去野炊?她嘿嘿一笑:“都去都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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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山坡上的清明,比过年还热闹
出了城门往西走三里地,有个叫“望春坡”的小山包。说它是山,其实就是个大土坡,但在这平原地方,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地界了。
还没到山脚下,就听见人声鼎沸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说得没错:“四野如市,往往就芳树之下,或园囿之间,罗列杯盘,互相劝酬。”这山坡上、树底下、溪水边,到处都是人。有的一家老小铺了毡子坐在草地上喝茶吃点心;有的几个文人围成一圈,对着一株杏树摇头晃脑地吟诗;还有一群小贩在路边摆摊,卖糖人儿的、卖风车的、卖香包子的,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
阿蘅拉着我往山上跑,跑了几步又停下来,指着路边一个卖“清明团子”的摊子:“嬷嬷你看!就是这个!《武林旧事》里说的‘清明祭扫,人家以枣面为团,谓之‘欢喜团’。我去年就想吃了,娘不给我买,说街边的东西不干净。”
我瞅了瞅那团子——用糯米粉掺了艾草汁揉成的皮,包着红豆沙馅儿,外面滚了一层芝麻。卖团子的大娘手法利落,一捏一裹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就成形了。
“买两个尝尝。”我摸出几文钱递过去,大娘接了钱,笑嘻嘻地递过来两个热腾腾的团子。
阿蘅咬了一口,眼睛都亮了:“好甜!嬷嬷你也尝尝!”
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味道确实不错——软糯香甜,还有一股艾草特有的清香。不过说实话,这可比不上我们乡下自己做的。我们那儿的清明团子,用的是自家种的糯米,自己去田埂上挑的嫩艾草,馅儿里除了红豆沙还加了一点陈皮末,吃起来更清爽。
可这话我不敢说出口,怕扫了这丫头的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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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高这事儿,古代人和现代人差别大了
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,阿蘅已经气喘吁吁了。我找了个平整的大石头让她坐下歇歇,自己站在旁边往山下看。
清明时节的汴京城,看下去别有一番景象。城墙上旌旗飘扬,城里面青瓦白墙的房屋密密麻麻,几条主干道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,像蚂蚁搬家似的。远处还能看见汴河上帆影点点,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。
“嬷嬷,你看那边!”阿蘅指着西南方向,“那个绿油油的地方,是不是金明池?”
我眯着眼看了看,点头:“对,就是金明池。每年三月皇上都要在那儿开琼林宴,赐宴新科进士。你爹不是说了,等你弟弟长大了,也要去考进士,到时候请你去金明池看热闹。”
阿蘅撇撇嘴:“我才不稀罕。考上了进士,就要去当官,当官就要去外地,哪像现在这样自在。”
这丫头,说话倒是直白。
旁边有个老伯听见了,笑着接话:“这位小娘子说得不错。我年轻时候也考过进士,考上了,当了几十年官,到头来还不是回到这望春坡上,喝一壶清明酒最自在。”
我问他:“老伯以前在哪儿当官?”
他摆摆手:“不提了不提了。今儿个清明,只说高兴的事。你们年轻人知道吗?这清明登高,可不只是出来玩。《齐民要术》里可是正儿八经记过的——‘清明日,取杨柳枝插户,避百虫。’还有啊,这登高是为了‘踏青’,踏青不是为了看风景,是为了接接地气,驱散冬天的寒气。”
我听了直点头。老家的人也是这么说的——清明一到,地气上升,人得活动活动筋骨,把冬天积攒的湿气散出去。现在城里人总说要“春捂秋冻”,要“养肝”,哪比得上老祖宗这办法实在——出去走走比吃啥药都管用。
不过说到现代人和古代人的区别——你看看现在的人是怎么登高的?
我虽然没出过汴京城,但听阿蘅她爹讲,现在有些地方的人登高,开着四个轮子的铁车跑到山脚下,坐一种叫“缆车”的东西直接上山顶,在山顶拍个照、发个什么“朋友圈”,就算完事了。从头到尾,脚底板都没沾地气儿。
而我们宋人登高呢?从家里走到城外,再一步一步爬上山,中间要停下来喝水、吃东西、看风景、和路边的人聊几句,到了山顶还要找块地方坐一坐,铺开毡子摆上吃食,喝几杯酒,吟几首诗——这哪是登高啊,这是把家里的客厅搬到山上来了!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说“士庶阗塞,诸门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”,就是说清明的时候,街上全是人,连纸马铺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。我倒觉得,这清明登高的热闹劲儿,比过年赶庙会还差那么一点儿——不过也差不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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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一吹,我才明白了登高的真意
歇够了,我和阿蘅继续往上爬。山顶上果然更开阔,还能看见远处黄河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
阿蘅从怀里掏出那壶青梅酒,倒了两小杯,递给我一杯:“嬷嬷,敬你一杯。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。”
我一愣,接过来跟她碰了一下,一口喝下去——青梅酒酸甜可口,酒劲儿不大,但暖意从胃里慢慢升上来。
“嬷嬷,你说,以后我嫁人了,还能不能和你一起出来登高?”
我心里一酸,笑着说:“怎么不能?到时候嬷嬷还在这个家里,你想回来了,随时都能回来。清明登高嘛,年年都有,嬷嬷年年陪你来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看着山下的城郭,眼圈有点红。
我赶紧岔开话题:“小娘子,你看那边——那不正是你爹说的‘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’的时节嘛。咱们山脚下的农田里,农夫都在插秧了。你说,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,到了秋天收了,咱们才能有饭吃。这登高嘛,不光是为了赏景,也是为了看看这片生养咱们的土地。”
阿蘅点点头,忽然指着山下喊:“嬷嬷你看!那边有一户人家在放风筝!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果然,一个小孩在田埂上放纸鸢,纸鸢飘飘悠悠地飞起来,越飞越高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在蓝天里忽隐忽现。
我忽然想起奶奶在世时说过的话:“清明放风筝,把晦气都放走了。”
这一瞬间,我好像明白了什么——
登高,不是为了看多远,而是为了看清楚自己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。
山脚下的炊烟升起来了,城里的钟声响了,清明过了,春天就真正来了。
我拉着阿蘅的手,说:“走吧,下山去。回去晚了,你娘又该念叨了。”
她擦擦眼角,笑着说:“嬷嬷,明年清明我们还来,好不好?”
“好,一定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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