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中元节这一天,对汴京人来说没那么吓人。我们管这天叫“七月半”,街市上照样热闹,卖水饭的、卖南酒的,吆喝声比平常还响。最要紧的,是家家户户都要摆酒席请客。你要是觉得中元节就是烧纸上坟,那就大错特错了——我们汴京人过中元节,第一要紧的事儿是吃席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里头写得明白:“七月十五日,中元节。先数日,市井卖冥器靴鞋、幞头帽子、金犀假带、五彩衣服。以纸糊架子盘游出卖。……又以竹竿斫成三脚,高三五尺,上织灯窝之状,谓之孟兰盆,挂搭衣服冥钱在上焚之。”你瞅瞅,这街市上卖的都是过节用的物件,热闹程度跟过年差不多。
我的织机旁边就放着今儿客人名单:东巷的张老哥,南街的李娘子,还有隔壁卖伞的老周。按咱们汴京的规矩,中元节请客不能小气,至少得四样下酒菜、两碗羹汤、一壶南酒,再配上时令果子。我昨儿个特意去了趟州桥夜市,买了两条鲜活的黄河鲤,搁在水桶里养着呢。
神鬼都来赴宴席,这事儿真不是迷信
说出来你别笑,我请客有个特别的讲究——得在院子西边留出一张空案,摆上三样果子、一盏清茶、一小碟糖霜。为啥?《梦粱录》上说:“其日又值中元地官赦罪之辰,诸宫观设普度醮,与士庶祭拔。……市井卖冥器、彩帛、纸马、陌钱等物。”这个日子是地官赦罪的日子,做普度法会超度孤魂野鬼。
但咱们汴京人请客,跟你想的不一样。不是那种哭哭啼啼、神神叨叨的祭拜,而是很自然地请“他们”也来坐坐,喝杯酒,吃点菜。我们织工中间有个说法:中元这天,家里的织机不能空着,得摆上一匹新织的素绢,意思是“给祖宗看看手艺有没有退步”。有人觉得这是迷信,我倒觉得,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感——告诉那些走了的人,我们还在好好过日子,还在织布,还在做菜,还在请客吃饭。
今天早上我去樊楼打酒的时候,就撞见隔壁王大嫂提着两尾鲜鱼回来,说是要给她过世三年的婆婆做鱼羹。我问她:“你们家不是搬到城西去了吗?怎么还回这边买鱼?”她笑着说:“我婆婆活着的时候就爱吃州桥夜市那个卖鱼的刘老三家的鲤鱼,我这不寻思着中元节了,得让婆婆也尝尝老味道嘛。”你看,这事儿说迷信也行,说温暖也行——起码大家心里还记着。
请客这件事,宋代vs现代,到底谁更讲究?
要说请客这事儿,我们汴京人可比你们现代人讲究多了。我听说你们现在请客,流行发个消息,大家约个时间到饭馆,吃完AA制结账,各回各家。这要搁在我们汴京,那绝对不行。
首先,请客的时辰有讲究。中元节的宴席不能在午时正午开席,得等到申时(下午三点到五点)以后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:“构肆乐人,自过七夕,便般‘目连救母’杂剧,直至十五日止,观者增倍。”看完了杂剧,大概就是申时前后,正好回家开席。为啥?因为咱们觉得,这天的午饭是“人间饭”,晚饭才是“天地同席”——活着的人跟走了的人一起吃饭,得选这个时辰。
其次,请客的座次不能乱了套。我们家就那么一间半屋子,设了两张桌子:一张大些的,摆在正堂,是给活人坐的;另一张小方桌,摆在院子的西窗下,铺上新绢布,上面放三个空盏、两碟果子、一壶茶。这个不是给活人用的,是给“其他客人”准备的。我媳妇每次都要叨叨:“你摆这么整齐,都不怕人家偷了你那匹新绢?”我就跟她说:“人家坐着看不见,你帮人家洗洗。”这当然是玩笑话,但这也说明咱们对待这件事,是当真的——不是做做样子。
第三,下酒的菜色有规矩。我的菜单是这样的:头一道是鲤鱼羹,用姜末、葱花、陈皮、花椒,加黄酒慢炖;第二道是糖渍紫苏梅子,这是从《齐民要术》里学来的方子:“作紫苏梅子法:取梅子,以盐渍之,曝干,复以紫苏汁渍之,如此三过,味美。”第三道是蒸羊羔,这道菜得提前两天腌好;第四道是南酒蒸藕,清香解腻。再配上三个果子盘:枣子、李子、石榴。最后上汤,用鸡架炖的鸽子蛋羹。
一桌酒席,藏着一个朝代的人情世故
说实话,要论排场,我这一桌比不了城南那些大户人家。他们过中元节,请戏班子唱堂会,席面铺张得跟婚宴似的。但我觉得我这桌席照样有滋味——因为每一道菜都有讲究,每一道菜后面都有人情。
比如我为什么非要买黄河鲤?因为《武林旧事》里记着,汴梁城的老百姓中元节请客,“以鲤鱼为上品”,鲤鱼有“吉庆有余”的意思,更重要的是,咱们织工这个行当有个说法:鲤鱼跃龙门,织出来的布才能卖好价钱。你要是请客上了草鱼,人家明着不说,心里肯定犯嘀咕:“老张今年手气不好啊,连鲤鱼都舍不得买。”这就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,跟你们现代人请客时,桌上没有红烧肉就嫌寒酸是一个道理。
下午申时刚过,客人们陆续到了。张老哥提着一坛自家酿的桂花酒,李娘子端着一盘新蒸的荷叶糕,老周空着手,但进门就嚷嚷:“老赵,你今儿这匹素绢织得不错,赶明儿给我留几尺,我做身新衫子!”屋里顿时热闹起来,油灯、烛台一起点上,亮堂堂的,一点儿没有你们现代人想象的“阴森森”的感觉。
我把那条黄河鲤端上桌,掀开砂锅盖子,热气“呼”地冒起来,满屋子都是葱姜黄酒的香味。李娘子问:“这是用啥炖的?怎么这么香?”我说:“这是跟《梦粱录》学的,用鸡架吊汤,加两勺黄酒,文火炖一个时辰,鱼肉嫩得像豆腐。”老周夹了一块,连连点头:“嗯,比我上回去钱塘吃的鱼羹还香!”
酒过三巡,我指着院子西窗下那桌空案说:“来,咱们给走的人满上。”张老哥端起酒杯,朝西边举了举,嘴里念叨了两句什么,然后一饮而尽。老周也拿了个新碗,倒满酒,搁在空案上。我媳妇悄悄捅了捅我腰眼:“你说那些走的人,真能喝到酒吗?”我摊摊手:“你就当他们是‘心到神知’呗。”
说实话,我有时候觉得,中元节请客请的哪是神鬼啊,请的是咱们自己心里那股子念想。你想啊,那些走了的人,生前谁不是这街坊里的熟面孔?谁不是吃过我家的鱼羹、喝过我家的酒?他们走了,我们就假装他们还在,只是坐在西窗下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喝酒聊天。这种感觉,比烧纸有用多了。
宴席散后,我悟出个理儿
客人们到戌时(晚上七点到九点)才陆续散去。老周喝得脸红红的,临走还顺走了我半坛子桂花酒,说“明儿还给你”——鬼才信他。李娘子和张老哥扶着墙往外走,一个说“明儿去南市买新到的蜀锦”,一个说“后儿个去樊楼听说书”。
我帮着媳妇收拾碗筷,突然发现西窗下那桌空案上的茶盏,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倒了一个。茶水洒在素绢上,洇了一片。媳妇说:“哎呀,白糟蹋了。”我拿起来看了看,水渍的形状怪有意思的,像一片叶子。没来由地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的一句话:“中元节,乃祀祖之良辰,亦是欢聚之日。”是啊,祭祀和欢聚,本来就不冲突。
这一夜,我趁着酒意,又坐到织机前,想把那匹素绢织完。媳妇说:“都什么时辰了,还织?”我说:“刚才西窗下那匹绢沾了茶水,明天拿出去晒晒,兴许还能卖几个钱。”我没说的是——那杯茶,就当是替那些走了的人喝的吧。
你说这有什么意思呢?我也说不清。大概就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,用一桌好菜、一壶好酒、一匹新绢,告诉自己:活着挺好的,有人记着也挺好的。哪怕那些记着的人,已经走了。
写到这儿,我忽然想问问你:如果有一天你也过中元节,你会在西窗下给谁摆一桌空席?
--- 本文内容基于中国传统历法与历史文献整理,仅供文化学习与资料参考。